第7章

回到璟園的臥室。

蘇晚意只覺得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幾乎站立不穩。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手擰開那個塵封已久的抽屜鎖。

抽屜開啟，滿滿當當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心形的鵝卵石。

褪色的巴黎鐵塔明信片。

披頭四的舊黑膠唱片。

陸繹早年笨手笨腳打磨的銀鍊子……

還有一沓用絲帶綁好的信紙，那是他曾寫給她的「情書」。

每一件，都是她曾視若珍寶、小心收藏的「心意」。

可幾天前她親眼目睹的一切，將這些回憶映照得虛偽又廉價，像一個巨大的笑話。

假的。

五年全是假的。

她還有什麼必要留著這些自欺欺人的垃圾？

她面無表情，伸手將所有東西統統掃進垃圾桶內。

世界彷彿在她眼前瘋狂旋轉，太陽穴突突地跳，疼得像要裂開。

她剛和衣，倒進鬆軟的被褥裡。

「砰！」

門被一股蠻力撞開。

穿著粉色蓬蓬裙的伊伊衝進來，不由分說就撲到床邊，兩隻小手用力搖晃蘇晚意的胳膊：

「乾媽乾媽！快起來陪我玩騎馬馬！就像上次那樣！我要當小騎士！」

她的小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

蘇晚意眼前瞬間閃過幾個月前，剛搬進新家那晚的畫面。

她沉浸在對「家庭」的憧憬裡，把伊伊當親女兒疼，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在地毯上，讓孩子騎在她背上。

那天，伊伊在她背上蹦得多歡，顏卿卿的笑聲就有多諷刺，而她竟毫無察覺，甘願被騎。

想到那時候她是真的動了要收養伊伊的心思，一股劇烈的噁心感，再度直衝喉嚨。

蘇晚意猛地掙扎坐起，她定定看著眼前這張小臉，聲音乾澀：

「伊伊……乾媽對你，好不好？」

「好！乾媽最最最好了！」伊伊用力點頭，隨即又補充道，「要是乾媽能當我媽媽，那就更好啦！」

蘇晚意極力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故作不解：

「可是……你有自己的媽媽了呀，為什麼還要我當媽媽？」

伊伊歪著頭，脆生生地說：

「因為我不想乾媽和爸爸生小弟弟小妹妹！這樣爸爸就只會疼伊伊一個人了！」

她猛地撲進蘇晚意懷裡，緊緊摟住她的脖子，「乾媽，你收養我做親女兒好不好？我保證比親生的還乖！以後等你老了，我賺好多錢養你！」

這哪裡像是五歲孩子說出口的話，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教。

蘇晚意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一股強烈的生理性厭惡讓她猛地發力，一把將伊伊推開。

伊伊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後跌坐在地毯上。

看到主人動怒，博美狗佩琪飛快地竄上床，拼命往蘇晚意懷裡拱，發出嗚嗚的擔憂聲。

蘇晚意的手指陷入佩琪柔軟的毛髮裡，一遍遍撫摸。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伊伊，聲音冰冷又清晰：

「我有佩琪就夠了，沒興趣收養孩子，」她搖了搖頭，眼神空洞，「抱歉，伊伊。」

「哇！！！」

伊伊懵了幾秒，驚天動地的委屈哭聲瞬間響徹整個房間。

她突然像小炸彈一樣衝過來，狠狠撞擊蘇晚意的肚子，還朝著她手臂用力咬了一口。

蘇晚意疼得渾身顫抖，豆大的冷汗從額頭上滑落。

虛掩的房門這時被大力推開。

陸繹高大的身影帶著一陣風衝進來，臉上寫滿焦灼：

「怎麼了？伊伊怎麼坐在地上哭？」

他看都沒看蘇晚意一眼，徑直大步跨到孩子身邊。

「嗚哇……爸爸！」伊伊像找到了救星，立刻撲進陸繹懷裡，小手指著蘇晚意，「乾媽不喜歡我了！她不要我做女兒，還使勁推我，我摔得好疼……」

陸繹將伊伊抱起，看向蘇晚意的眸光冰冷如刀：

「晚意，這是真的嗎？」

蘇晚意半靠在床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眶迅速泛紅。

陸繹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複雜，語氣頓時緩和了些許，但抱著伊伊的手絲毫沒鬆：

「晚意，我先帶伊伊出去哄哄，別怕，我很快就回來陪你。」

說完，他抱著哭得抽噎的伊伊，轉身快步離開。

房間裡恢復死一般的寂靜。

蘇晚意脫力般倒回枕頭裡，猛地意識到了什麼。

她身體的暈眩感越來越強烈，而她突然患上嚴重貧血，就是從三年前，顏卿卿生完伊伊後休完產假回到公司開始的。

因為她經常不明原因暈倒，陸繹讓她回家好好休養。

那時她和顏卿卿關係很好，所以在離職前，把自己所有職場經驗都傳授給顏卿卿，確保她能夠全方位協助陸繹的工作，她才離開了副總的職位。

蘇晚意以前從未懷疑，如今感覺不太對勁。

她立刻給趙助理打去電話：

「趙助理，醫院還有我檢查後留下的檢體，你讓人送去做更精密的檢查。」

趙助理：「好的，小姐，我這就去辦。」

直到黃昏時分，陸繹才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面擺著清粥小菜。

他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聲音裡壓抑著明顯的不悅：

「晚意，真是你推倒伊伊？」

蘇晚意垂眼：「嗯。」

陸繹語氣加重：「她畢竟是個孩子，你怎麼能……」

蘇晚意猛地抬眼：

「她叫我們別生孩子，只要她一個。她又不是你我親生，五歲孩子，怎麼會說這種話？」

陸繹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