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辛知遙站在一旁，抿了抿嘴朝辛武喊了一聲：「爸。」

辛武瞥了她一眼，視線在屋裡梭巡：「你弟呢？還沒回來？」

辛知遙剛想說不知道，就聽到林海英開口：「我剛剛打電話問了，說跟同學打籃球，剛結束，正在回來路上。」

辛武嗤了一聲：「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籃球，書也不好好讀，沒出息。」

「孩子才讀高一，你怎麼知道沒出息，哪有做父親的這樣說自己兒子的。」

菜擺好了，三個人坐在餐桌前，沒人動筷，只要辛昊哲不回來，他們就不讓動筷。

辛知遙習以為常，盯著面前的飯粒發呆。

「昊昊怎麼還沒回來？會不會發生什麼事啊？」林海英擔憂地開口。

「這麼大個人了，能發生什麼事。」辛武話雖如此，還是忍不住說道：「你打個電話問問。」

辛知遙突然想起自己高三那年，因為生活費沒了，住宿的她只能趁週末回家找她們拿，那天回家半路下大雨，她在屋簷下躲了好久的雨才小一些，等她渾身濕透打開家門時，她的父母、弟弟坐在餐桌前吃飯，看到她淋濕也一點都不在意，反而隨意說了句：「下這麼大雨，我們以為你明天才回來了呢。」

她那一次遲了一個小時回家，吃的是他們剩下的菜。

而辛昊哲不同，遲個十幾分鐘回來他們都要打電話問一下，飯會等到他回來才能吃。

林海英剛準備給辛昊哲打電話，門口傳來開門的聲音。

她立刻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昊昊回來了。」

進來的是十六歲的男孩，面容介於青澀和成熟之間，碎髮垂在額前，面容不羈，校服拉鍊沒拉，隨意耷拉在兩旁。

「肚子餓了吧，媽給你做了你最喜歡的豬耳朵。」林海英對著辛昊哲笑眯眯開口。

「那都幾百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喜歡吃這個了。」辛昊哲不耐煩地說道。

「是嗎？那你現在喜歡吃什麼，下次媽再給你做。」

「隨便。」辛昊哲的語氣不算好。

他進來看到辛知遙的時候目光一頓，開口道：「她怎麼在這？」

甚至都沒有稱呼。

「週末了，你姐來家裡吃飯。」林海英推他去廚房：「快洗手吃飯了，等會菜涼了。」

辛昊哲悻悻地進了廚房。

整個吃飯的時間辛知遙都很安靜，只有林海英不停在給辛昊哲夾菜，好像生怕他餓著似的。

辛昊哲也不領情，邊躲避邊不耐煩道：「我自己有手，我自己來。」

辛武在一旁看著也說道：「行了，能不能好好吃飯。」

比起他們，辛知遙顯得格格不入。

直到她心不在焉吃了一塊肥肉，那油膩的感覺在嘴裡散開，她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嘔」

她沒忍住吐了出來，嘩啦啦地吐到了地上。

！！！

三個人齊刷刷地朝她看過來，辛昊哲嫌惡地捂了捂鼻子。

辛知遙來不及說話，胃裡又一陣翻湧，她用最快的速度衝到廁所，蹲在地上把今晚吃的全部都吐了出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林海英要跟著進來，拍著她的背：「好端端的怎麼吐了。」

辛知遙吐得眼淚都快要出來，她紅著眼眶，感受著林海英手掌的溫度貼著她的背部。

她突然在想，是不是在辛昊哲還沒出生之前，她的媽媽也是這樣拍著她的背哄著她。

這一刻她眼中酸澀，多日以來的不安恐懼頓時湧了上來。

她想告訴媽媽她懷孕了，想問問媽媽她該怎麼辦？她的人生是不是要完了。

「好點沒有？」林海英看著她問道。

辛知遙扭頭朝她點了點頭，欲言又止：「媽，我……」

她話還沒說出口，林海英已經站了起來，邊說邊皺著眉頭走出去：「好點了就把這些髒東西收拾一下，吃著飯呢，一地都是，你怎麼不忍一忍到廁所再吐。」

林海英的話如同當頭一棒。

廁所外依舊有聲音傳來：「昊昊，你怎麼不吃了？媽媽馬上就把這些東西收拾乾淨，你多吃點。」

辛昊哲不耐的聲音響起：「不吃了，胃口早就沒了。」

辛武沉聲道：「快點收拾，還給不給人吃飯了。」

沒人關心廁所裡的辛知遙怎麼了？沒人給她遞張衛生紙，沒人給她倒杯水漱漱口。

蹲在廁所裡的辛知遙突然淚流滿面。

她不應該對他們抱有幻想的，她以為能從家人身上得到一些慰藉。

可她忘了她所受的傷害都來源於這個家庭，她做錯事情，他們只會責怪、埋怨她，從來不會有一個人會考慮她的感受。

淚眼朦朧之間，她想到了那個如霽月般的男人。

他是不是可以告訴她，她該怎麼辦？

——

夜深人靜，周霽坐在書房，面前放著一台筆電，電腦冷凝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眉目清冷，修長的指尖快速敲打著鍵盤。

「嘟嘟嘟。」

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震動，周霽揉了揉眉心，拿起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你好。」周霽的聲音很有磁性。

手機那邊沒人說話。

周霽又說了一遍：「你好。」

依舊沒人回應，周霽懷疑是騷擾電話，準備直接掛電話。

就在指尖要碰到結束通話按鍵時，裡面有個吞吞吐吐的聲音傳來：「周、周教授。」

周霽一下就聽出是辛知遙的聲音，將手機重新放回耳邊。

女孩的聲音帶著一絲怯懦：「我是辛知遙。」

「我知道。」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您。」女孩似乎有些緊張，又像是下定決心：「您明天有空嗎？我們可不可以見個面？」

周霽沒有多問，盯著桌前的檯燈開口：「好。」

——

時間和地點是周霽定的，推開餐廳的門，他一眼就看到了辛知遙，她穿著在大學第一次見面時的那件灰色外套，巴掌大的小臉微垂，放在桌上的手指不停絞著，暴露了她緊張的情緒。

周霽朝她走了過去。

辛知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周霽的面孔映入眼簾，她趕緊起身：「周、周教授。」

周霽示意她坐下，緊接著自己也坐了下來。

兩人面對面坐著，氣氛有些安靜。

周霽率先開口：「想吃點什麼？」

辛知遙連連擺手：「不用不用。」

「約在這裡就是為了吃飯的，」周霽把菜單推給她：「點一個喜歡的。」

他的語氣有些堅定，辛知遙不敢忤逆他，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個菜：「就這個。」

周霽看了一眼——剁椒魚頭。

他沒說什麼，叫來了服務生，除了剁椒魚頭之外又點了三個菜。

等上菜的期間，辛知遙戰術性喝水。

周霽似乎也不急，從入座之後就沒問過一句把他約出來的目的。

菜上來了，辛知遙看到鋪滿辣椒的剁椒魚頭就頭皮發麻。

她不太能吃辣，只是剛剛心思根本沒在點菜上面，隨手一指根本不知道自己點的是什麼。

自己點的現在硬著頭皮都要吃下去，她連吃了幾口，辣得額頭冒汗，嘴唇都紅了。

一隻手伸過來，周霽在她杯子裡倒滿了水：「檸檬水可以解辣，不能吃就別吃了。」

「對不起。」辛知遙有些尷尬。

「沒有對不起，」周霽將剁椒魚頭挪到了旁邊：「起碼我知道了，你不能吃辣。」

他的話讓辛知遙的心微微觸動，她抬頭看向周霽。

他的語氣始終平和，哪怕之前知道她是他的學生，也只不過是短暫的失態，很快恢復如常。

他應該比她年長不少，這就是時間在他身上的沉澱。

自己找他，或許是正確的選擇。

辛知遙突然有了勇氣，深吸一口氣說道：「周教授，我今天找你，是有事跟你說。」

終於聊到了這個，周霽頷首示意：「請講。」

辛知遙打開自己的包包，將後來又去檢查的結果展開遞到他面前。

那雙手，根本止不住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