เข้าสู่ระบบ詹姆斯有些看得出神。眼前的這個人,是身為學者、在這場大災大難中堅強挺過來的索菲亞.莫雷蒂。她充滿熱愛、獨當一面,骨子裡帶著驚人的獨立與驕傲。我絕不是那個曾經被他邊緣化、委身於他那充滿暴力與陰謀的複雜世界背景裡,那個溫順隱忍的妻子。這是一個他從未屑於去進行靈魂交流的女人。他曾對我的抱負不屑一顧,對我最本真的耀眼之處視而不見。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懂過我。這個遲來的認知,猶如將他帶到這裡的雪崩一般,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道狠狠砸在他心口。他當年娶回家的,不過是一個各取所需的權宜之計,一個依附於他的美麗剪影。當我頭也不回地將他和他的世界徹底拋諸腦後時,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被他親手推開、任其從指縫中溜走的璀璨而堅韌的靈魂。看清真相的代價是痛徹心扉的,那層深入骨髓的劇痛,遠比身上任何一處傷口都濃烈。隨著我的身影消失在碩大的裝備帳篷深處,連一絲餘光都沒施捨給他,詹姆斯身上最後一片名為傲慢的鎧甲終於徹底粉碎。那些曾經依仗權勢、掌控欲以及情感冷漠而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寸寸崩塌,化作齏粉,被冰冷的阿爾卑斯山風吹得無影無蹤。他終於看清了自己親手製造的瘡痍。他那顆塵封、築防已久的心,此刻毫無保留地袒露在風雪中,且無可救藥地偏向了我。他從口袋裡摸出衛星電話,訊號雖然微弱,好在還能接通。他撥通了麥可的電話。「麥可,是我,詹姆斯。」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要留在瑞士,無限期留下來。國內的一切事務全權交由你處理。除非發生天塌下來的大事,否則不要打擾我。照常每日向我彙報,但不用等我回覆。」一陣沉默,隨之而來的是詹姆斯沉重卻堅如磐石的誓言。「不把她帶回來,我絕不回國。」還沒等麥可反應過來,他便直接切斷了通話。這一諾,重逾千金。他會留下來,他會等下去。他會收起所有的爪牙,去學著做一個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能被我重新接納的男人。不再是以一個高高在上的佔有者姿態,而是一個卑微至極、只求能重新在兩情相悅中執手同行的人。一年後。傍晚的夕陽穿過蘇黎世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將擦得鋥亮的實木地板浸染上一層暖芒。我靜靜地佇立在窗前,俯瞰著下方熙熙攘攘的城市街道。這裡的一切,與那座寒風凜冽的冰川山口,以及那棟冰冷沉悶的莫雷蒂莊園相比,宛如隔世。在我懷抱裡,緊貼著我柔軟的羊絨衫,一個頭髮濃密的男嬰正甜甜地熟睡著,他那胖乎乎的小拳頭帶著全身心的信任,緊緊抵在我的胸口。馬特奧.莫雷蒂重達八
那些在直升機上、在瘋狂破冰時、在痛苦等待中排練過無數遍的措辭,此刻在面對我時,全都像落在滾燙皮膚上的雪花,瞬間融化得無影無蹤。站在雪崩後一片狼藉的廢墟前,詹姆斯能說出口的,只剩下一句殘破不堪、卑微至極的對不起。「索菲亞……」他沙啞著開口,聲音被寒風和透支的體力折磨得微弱不堪。「妳受的那些苦……我都知道了。妳懷孕的事……我也知道了。」「夠了!」我厲聲打斷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一抹譏諷的冷笑浮上我的嘴角。「莫雷蒂先生,你大老遠飛了大半個地球過來,就是為了特地來嘲笑我以前有多蠢嗎?」那些在無數個孤獨與痛苦的長夜裡磨礪出的字眼,此時如同手術刀一般,精準而殘忍地剜在他的心口上。他渾身一震,這一刀正中要害。「不!不是這樣的!我……我知道我把妳傷得有多深,我錯了,我真的錯得離譜。」他那雙因為三十多個小時沒闔眼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近乎哀求地望著我。「索菲亞,求妳。別讓離婚成為定局,跟我回去吧。」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雪地摩托車沉悶的轟鳴。我嘴裡溢出一聲冷笑,那笑聲不帶一絲溫度,反而冷徹心扉。「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自負啊。」我平靜得讓人害怕。「你以為隨口丟下一句廉價的對不起,我就該搖尾乞憐,感恩戴德地跟你走?這麼多年的冷落,你跟薇琪帶給我的羞辱,就能這麼一筆勾銷?」我有些疲憊卻異常決絕地搖了搖頭。「在我想通並決定離開之前,我在你眼裡不過就是一團空氣。早在簽下那份協議之前,你就已經把我丟棄了。」「索菲亞,妳聽我說……」「聽你說什麼,詹姆斯?」我那雙積壓了無數委屈與傷痛的眼眸死死盯著他。「聽你繼續開那些兌現不了的空頭支票?還是聽你拿這個你才剛想起來的孩子當籌碼來求我?」我往前逼近了一步,呼出的白氣在寒空中瞬間凝結。「你說你昨天很擔心我?那我一個人在但丁餐廳苦等六個小時的時候,你的擔心在哪裡?當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卻和薇琪打得火熱。詹姆斯,你現在的深情未免太會挑日子了,真讓人噁心。」我的聲音沉了下去,字字如重錘落地。「說什麼『為了孩子跟我回去吧』,說什麼『以後我會支持妳的事業』。搞得好像這樣就能彌補一切,好像我渴望你這些施捨一樣。」我挺直了脊背,身上那件借來的防寒服有些寬大,卻絲毫不減我周身清冷的氣場。「詹姆斯,你根本就沒變。你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你眼裡永遠只有你想要的東西,只有那些脫離了你掌控的玩物。」一抹自嘲而清醒的冷
雪崩讓整個山口變成了一座由白雪和扭曲金屬殘骸構成的巨大墳場。詹姆斯和專業搜救隊員並肩作戰,雙手在手套裡磨出了大片血泡,仍發了瘋似地揮舞著破冰斧鑿開堅冰。他的世界彷彿被徹底剝離,只剩下那單調而機械的起落節奏。一下、兩下、深挖,每一次揮砍都像是在贖罪。回憶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在佛蒙特州度假時,索菲亞在漫天大雪中的悶笑聲;她曾經為了向他解釋自己的研究,調皮地在他掌心畫下一串複雜的方程式;還有在醫院裡,當他一心陪著薇琪時,她獨自流下的無聲眼淚。有搜救人員用德語朝他大喊,指著他滲出鮮血的手套。詹姆斯根本不予理會,這點皮肉之痛,比起胸口那宛如火山爆發般的窒息感,根本算不了什麼。他更害怕的是,在這座雪山將我掩埋之前,自己早已在那座名為婚姻的冰窖裡,親手埋葬了索菲亞。暮色漸漸被黑夜吞沒。詹姆斯累得雙眼失焦,醫護人員強行替他包紮的繃帶下,十根手指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直到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他混沌的意識,他才遲鈍地察覺到身旁的騷動。「依傷勢嚴重程度分類!三級失溫患者直接送往B區!」沒錯,是我,索菲亞。我就站在五、六公尺外,用流利的德語指揮傷患救治,防風帽上覆著一層薄雪。沒錯,我還活著。詹姆斯踉踉蹌蹌地朝我走來,耳邊一片轟鳴。一名身材高大的男研究員跨步擋在他面前,操著一口北歐腔的英文,牢牢抓住他的手臂。「莫雷蒂女士現在很忙,請先表明你的身分。」詹姆斯一把甩開對方,可虛脫的身體卻讓他當場脫力,重重跪倒在雪地裡。「索菲亞!」他聲嘶力竭地喊道。我猛然轉過頭。在混亂的人群中,我們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狠狠撞在一起。我眼底先閃過一絲震驚,隨即便像萬年冰川般,一寸寸冷了下來。我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對團隊交代:「繼續工作。」那名北歐研究員,胸牌上寫著「隆德博士」,再次擋住了詹姆斯的視線。「你已經影響到我們的救援工作了。請立刻離開,否則我會請保全過來。」詹姆斯根本沒理會他的警告。索菲亞就在眼前,近得彷彿伸手就能碰到,可我看著他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透明的幽靈。他的聲音徹底沙啞。「告訴她,我是詹姆斯。」隆德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冷冷回了一句:「她知道。」……破曉時分,搜救工作已經轉入善後階段。我從帳篷裡走出來,手套上還沾著刺鼻的消毒水味。詹姆斯守在物資箱旁攔住了我,嗓音乾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妳懷孕了。」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而你現在非法闖入聯邦科研重地。」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詹姆斯.莫雷蒂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保不住孩子?」這幾個字如同碎玻璃一般,在嘴裡扎得鮮血淋漓。藍髮女生狠狠瞪著他,指節因為用力抱緊課本而微微泛白。「不知道哪個混蛋讓她懷了孕又搞失蹤,人昏倒的時候連個鬼影都沒見著。」在死寂的校園裡,每一個字都像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索菲亞懷了他的孩子?腦海裡排山倒海般閃過醫院電梯裡的那一幕,索菲亞慘白如紙的臉色,還有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捏得皺巴巴的那張紙。而他當時在做什麼?他正像個可笑的紳士一樣,體貼地陪著薇琪做產檢。「她現在人在哪裡?」他的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狠狠磨過。女生譏諷地扯了扯嘴角。「走了。上星期就出發去瑞士了。」瑞士。那份曾被他冷嘲熱諷的申請表,那場他篤定索菲亞一定會討厭的漫天大雪……曾經說出口的每一句風涼話,如今都化作剜心蝕骨的劇痛。半夜,詹姆斯坐在頂樓辦公室裡,動用所有關係和手段打通了跨境行政程序。凌晨三點,他直接用私人飛機把研究所所長請到了自己的總部大樓。「一百萬歐元,算是我個人贊助你們的科研基金。」詹姆斯把支票重重拍在桌上,眼神陰鷙。「告訴我,她人在哪裡。」所長是個戴著眼鏡、身材瘦削的男人。面對黑手黨大老的威壓,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莫雷蒂女士人在瓦萊州。不過,莫雷蒂先生……」「兩百萬。」詹姆斯的鋼筆懸在支票上方。「你親自帶我過去。」所長推了推眼鏡,那種學者特有的清高與平靜,此刻在暴怒的詹姆斯眼裡顯得格外刺眼。「這個季節山路非常危險。或許……」「三百萬。日內瓦那邊會有直升機隨時待命。」當黎明曙光劃破天際,直升機舷窗外,瑞士阿爾卑斯山脈綿延起伏,冷冽的山峰在晨曦中宛如一排嶙峋獠牙。詹姆斯已經整整三十六個小時沒有闔眼了。此時此刻,支撐著他最後一口氣的,只剩滿腔怒火與悔恨。所長坐在機艙另一側,神情複雜地打量著他。「她來報到的時候,可從來沒提過自己還有丈夫。」詹姆斯死死抓著座椅扶手。「我們一向很低調。」氣流驟然改變,直升機猛地一陣顛簸。那一瞬間失重帶來的墜落感,就像詹姆斯那顆不斷沉入深淵的心。直升機在一棟依山而建、充滿現代感的玻璃建築前緩緩降落。艙門剛打開,詹姆斯隨手扯過一件實驗室白袍,便大步衝了進去。「索菲亞.莫雷蒂,她人在哪裡?」一道極其平靜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打破了現場緊繃的氣氛。「莫雷蒂女士今天清晨五點就出發到野外做實地考察了。」埃里克筆直站在不遠處的
詹姆斯.莫雷蒂的手指劇烈顫抖著,一遍遍摩挲著離婚判決書上凸起的鋼印。薇琪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柔聲勸道:「詹姆斯,這不過是小女生的無腦鬧劇罷了。她早晚會連滾帶爬地回來求你……」「那是我太太!」這句話帶著一股近乎毀滅的暴虐,從他喉嚨裡狠狠撕扯而出。他一把推開薇琪,巨大的力道將一旁的水晶花瓶帶倒在地。水晶碎片在大理石地面上四處飛濺,碎得就像我們早已支離破碎的婚姻。一衝出大門,凜冽的寒風便迎面刮在他臉上。賓士車咆哮著啟動,方向盤在指尖死命地揉搓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嘎吱聲。大學的鐵柵欄門在眼前逐漸放大。詹姆斯滿身戾氣地穿過成群結隊、歡聲笑語的學生。直到這一刻,看著他們肩上沉重的背包和充滿希望的神情,他才渾身一陣發冷地意識到,他甚至不知道我在哪一間實驗室,不知道我指導教授的名字,更從未過問過我的研究計畫。「生物實驗室?」值班警衛嫌棄地掃了他那身皺巴巴的西裝一眼。「所有研究生上星期就全都搬走了。身為家屬,你連這都不知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刺進他的胸口。黃昏的校園被濃重的暮色籠罩。直到他近乎絕望地攔住一名挑染著藍色頭髮、身材嬌小的女學生追問時,對方才停下腳步。「你是索菲亞的哥哥?」女生瞇起眼睛,眼神裡寫滿了戒備與輕蔑。「那她前陣子昏倒住院的時候,你怎麼沒出現?」詹姆斯的整個世界瞬間天旋地轉。醫院、孕吐、護著小腹的動作……所有散落的碎片,在這一刻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拼湊成完整的真相。而女生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在他胸口轟然炸開。「她差點連孩子都保不住!她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醫院的時候,你到底跑去哪裡了?」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煞車聲,黑色賓士在路上猛地一拐,險些將一輛機車撞飛出去。騎士憤怒的咒罵聲隔著車窗隱隱傳了進來,可詹姆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死死扣著方向盤,骨節用力到發白,真皮包覆的方向盤在掌心裡發出不堪負荷的嘎吱聲。「詹姆斯!」薇琪有些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手腕上的鑽石手鍊撞在儀表板上,發出一陣凌亂的脆響。「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啊?先是把陪我看電影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現在開車又一副要拉著我一起殉情的樣子!」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累了。想看電影就找妳那些閨蜜陪妳去。」丟下這句冷冰冰的回應,詹姆斯整個人便陷入了沉默。他的心思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準確地說,是飛到了我將近一個月前發給他的最後一則簡訊上。上面寫著極其客套的一句:【實驗太晚,不用等我。】自那之後,便是一片死寂。沒有電話,沒有簡訊。薇琪有些不悅地哼了一聲,拉下遮陽板上的化妝鏡開始補口紅。「自從索菲亞搬回她那個寶貝實驗室以後,你就整天魂不守舍的。說白了,她八成躲在哪個角落吃飛醋呢。不就是看你最近天天陪著我嘛。」詹姆斯下意識咬緊了後槽牙。不,這不對勁。索菲亞離開的時候明明表現得很正常,甚至可以說平靜得過頭了。那種狀態,更像是一種解脫。莫雷蒂莊園那扇氣勢威嚴的鐵門緩緩映入眼前。可當詹姆斯推開大門的那一刻,他瞬間察覺到了異樣。屋裡的空氣宛如死水般凝滯,四周靜得有些詭異。緊接著,他注意到了大理石餐桌上的東西。那本厚重的皮革相簿孤零零地放在桌面上,封皮邊緣已經有些磨損變形。管家站在一旁,侷促地絞著雙手。「先生,這是我在垃圾桶裡撿到的。我看裡面的照片……覺得您可能會想留下來。」詹姆斯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手指觸及封面的剎那,只覺得掌心一片冰冷。他緩緩翻開第一頁,那是我們的結婚照。他的呼吸驀地一滯。照片裡的我,那天美得驚心動魄,臉上的笑容比頸間佩戴的華麗鑽飾還要耀眼。而他呢?他就那樣僵硬地站在我身旁,像尊毫無溫度的石雕。即便新婚妻子眼裡滿是幸福的光芒,他的臉上也只有一成不變的冷漠。繼續往後翻,一頁頁,一幕幕,上演的都是同一齣獨角戲。我總是笑靨如花地望著他,滿心滿眼都想靠近他、依賴他,而他永遠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冰冷姿態,心思永遠停留在別處。蜜月旅行時接不完的公事電話,屢屢缺席的紀念日,還有那些在黑暗中隨口敷衍的空頭支票。詹姆斯死死攥著相簿,用力到指關節發疼。每一張照片都化作一把鈍刀,狠狠地在他心口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