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對不起。」

宋微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虛弱。

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哪怕是跪著，也滿是倔強之意。

謝璟川居高臨下地看著宋微。

那瘦弱的身形跪在地上，單薄又脆弱，偏又有種不服輸的氣勢。

在塞北時，他最喜歡的便是宋微的這等特質，如今看到，謝瑾川的臉上不自覺升起一股柔和。

就在這時，一聲低低的呼喊響起。

「皇上。」

謝瑾川一怔，目光再次觸及宋婉泛紅的眼眶，剛生出的波動驟然轉變成了冰冷。

不管塞北時如何，如今的宋微欺負宋婉，就是大錯。

讓她下跪道歉只是一點小教訓，是她該得的。

打定主意，謝瑾川安撫了宋婉幾句，便上前與太后見禮，竟是直接無視了宋微。

宋婉見狀，輕輕勾了下唇角。

她看得出謝瑾川的變化，但她不在意，只要謝瑾川能被她影響，再來多少宋微都沒用。

而彼時的宋微，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膝蓋上。

瓷片戳破的地方，因為第二次下跪加重了傷口。

翻騰的疼痛牽引到了腹部，那種抽搐令她皺緊眉頭，唇角不自覺抿了起來。

這時，太后的聲音驀地響起：「哀家方才只顧著說朝宴一事，竟忘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謝璟川問：「不知太后說的是何事？」

「鳳印。」

兩個字出來，周圍眾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太后身上。

宋婉半捂著唇，猜到太后想法的她，幾乎要壓制不住自己心頭的喜悅。

這鳳印，肯定是給她的。

果不其然。

太后繼續開口道：「婉婉操辦朝宴，若有鳳印在手，能更好調動宮人，皇帝以為呢？」

宋微僵住。

她看不見周圍的情況。

但視線的喪失，卻給了她敏銳的感知。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不少視線，那是審視，也是探尋。

想著今日發生的這些事，宋微心頭泛起一抹苦笑。

先以朝宴壓制她，隨後又提出要鳳印。

一環套著一環，今日的一切全是奔著她來的啊。

不知怎麼，雨夜裡聽到的幾個字突然浮現在耳邊——她的命不好。

宋微的手指驟然收緊，心裡只剩下嘲弄。

比起一堆人幫忙謀劃的宋婉，她的命確實不好。

悲涼，怒火，

種種思緒，讓宋微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謝璟川將她的變化看在眼中，心中生出猶豫。

那鳳印從他登基後，就交到了宋微手裡，這麼急著拿出，對宋微不太好吧？

更關鍵的是，宋婉還沒有入宮。

思及此處，謝璟川擺手：「不急，有您在，婉婉調動宮人不會……」

他還沒說完，太后便打斷了他：「朝宴過後婉婉便會入宮，鳳印交給她，就當是提前熟悉一下，更何況哀家又不能隨時看著婉婉，有些東西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才好，免得又被人欺負了。」

說到最後，太后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宋微。

原本，她是沒打算要鳳印的，但宋微那半死不活、置身事外的模樣著實惱人。

左右一個嬪罷了，她便替宋婉開口說一句。

謝璟川猶豫的心立時消失：「太后說的是，鳳印就交給婉婉吧。」

頓住，謝璟川又問宋微：「微嬪，你可有意見？」

宋微啟唇，翻湧的思緒驟然凝滯。

沒事的。

很快就能假死脫身。

等離開了皇宮，這些都不是事。

再忍忍，再忍忍！

她在心裡不斷告誡自己，指尖恰進掌心嫩肉，藉這尖銳的疼痛讓自己平復心緒。

她垂著頭，臉上的神情平靜至極：「臣妾沒有意見。」

謝瑾川與太后都已做好了安排，她便是有意見又能如何？左不過還是自己受苦。

宋微並不知道，她的臉色已然慘白如紙。

謝璟川冰涼的視線掃過，瞳孔微微瑟縮，心頭生出幾分難受。

他有心想寬慰，但話又堵住。

宋微確實受了些委屈，但宋婉才是他想要的皇后。

罷了，待取走鳳印後，賞賜些東西給她吧。

想著，謝璟川開口：「朕觀你臉色不太好，回去歇息吧。」

「是。」

宋微行禮，艱難起身後，抬起左手試探性地往後伸。

「娘娘。」

玉兒低低的喊聲響起，宋微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托住，不覺繃緊了身體。

「這邊。」

玉兒的提醒再次響起。

宋微順著她的力道轉身，一步步朝著前方走。

她看不見前方，卻用盡了現下能用的所有力氣，來維持自己所剩不多的體面。

然而這份堅持，在到了慈寧宮外，驟然消失不見。

宋微整個人像是沒了骨頭，身體前傾的瞬間，軟軟地往地上滑落。

「娘娘，您怎麼了？」

玉兒焦急地喊著，手上緊抓著，不敢放鬆一點。

宋微空洞的眸子落在前方。

「我，我的膝蓋……」

跪得太久，她的膝蓋已經麻木。

若不是玉兒攙扶，她怕是連慈寧宮的大門都走不出。

玉兒一驚，眸子轉過，倏地鬆手：「奴婢這就去尋人來幫忙，娘娘，您在此稍等片刻。」

宋微低垂著頭，耳聽著遠去的腳步聲，神色閃過些許複雜。

突然，一道帶著猶豫的聲音響起：「宋微，你怎麼了？」

玉柔公主的聲音？

她不是在慈寧宮裡嗎？

宋微有些意外，尚未開口，便聽玉柔公主憤怒地說：「你身邊的宮婢呢？你的眼睛看不見，她們為何不在？怎麼不說話？你眼睛瞎了，嘴也沒聲了嗎？」

玉柔公主越說越氣。

她之前不知道宋微的眼睛出事，這才開口譏諷。

卻沒想到後面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以至於她反應過來時，宋微已經離開了慈寧宮正殿。

可到底顧及了往日的情誼，她特地追出來想要問問情況，卻沒想到竟會碰見宋微一人坐在地上。

再見宋微一直垂眸不語，玉柔公主的聲音驀地不見了。

半晌，她擺手讓身後的宮婢扶人。

宋微輕聲道：「多謝。」

因為謝璟川，玉柔公主與她早就沒了聯絡，她本以為會一直陌路，沒想她今日竟主動過來。

玉柔公主冷哼一聲：「別以為本公主是好人，本公主只是看你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