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 connecter星期五晚上,予晴和品妤吃完飯回到家。承硯的皮鞋已經擺在玄關。屋裡很安靜,她正要推開書房門,卻聽見裡頭揉紙的聲音,手便停了下來。
敲了兩下,他立刻回應。
「進來。」
桌上放著一本薄薄的資料夾。筆電螢幕亮著,深藍色筆袋旁攤開的紙上,畫了好幾道線,顯得有些凌亂。
「你沒吃飯,在等我嗎?」
「吃過了。」
「有什麼事嗎?」
承硯轉過椅子。像平常要開始開會時那樣挺直腰背,又像是覺得不妥,重新靠回椅背。
「有些事想跟妳談,正在整理。」
予晴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他正要遞出資料夾,手又停住。
「還沒寫完。」
「現在可以看嗎?」
他稍微猶豫,才點頭。封面標題是「配偶角色合約延長方案」。予晴沒能翻開第一頁,指尖就停在紙張邊緣。
承硯看見她的表情,開口說:
「條件可以改得更輕鬆,包括期限、住所。妳願意的話,房子也可以一起挑……」
他說到一半停下。予晴把封面放了回去。
聽見確認懷孕的話,予晴先看向承硯的手。原本握著她的手指,靜靜停住。醫師說明下次檢查的時間時,承硯雖然點頭,拿到寫好日期的紙,又把同一處重新讀了一遍。「聽到了嗎?」走出診間後,予晴問。「嗯。」「同一行看了三遍耶。」承硯從紙上抬起眼,笑得有些不熟練。「聽到了,但總想再確認一次。」予晴笑著,按了按眼角。他們是在家看過驗孕結果後,一起預約來做檢查的。不是不知道的事,但「有了兩人的孩子」這句話,聽過再聽,仍然新鮮。距離那個說想讓家人增加的冬天,已經過了半年。窗外樹木重新變得深綠。承硯小心抱住予晴,她輕拍他的背兩下。「抱這麼輕,我會滑下去喔。」他的手臂這才稍微加了力。予晴把臉埋在他肩上笑,也流了淚。這是兩件事一起發生的日子。「開心嗎?」他問。「非常開心。也有點害怕。」「我也是。」同樣的回答,讓心情安穩下來。承硯看著她的臉,用拇指擦掉眼角的淚。「一起學吧。」予晴點頭,再次握住他的手。走出醫院,兩人仍然牽了很久。***幾週後,予晴和惠玲重新協調工作時程。桌上並排放著下一季當地夥伴的訓練計畫,以及看診行程。「依身體狀況調整,有需要就到時候說。」惠玲說。「先把需要頻繁到現場的部分,和營運負責人分擔。整體規劃及訓練審查,維持目前的角色。」「好。我負責畫面驗證,現場確認和當地負責人分工。中間成果也不會等到最後才一次寄出去。」「很好。這不是要妳自己撐著證明的事。」予晴放下筆。「現在,我知道了。」她是真的知道了。直到不久之前,聽見有人說要幫忙,她都會先確認自己的工作會不會消失。如今,她能分擔需要完成的事,也能清楚說出自己負責的部分。走出會議室,品妤正在等她,手裡拿著一只小袋子。「不是很貴的東西,別嚇到。」袋子裡,是柔軟布料做的睡眠眼罩。
冬天來了,予晴已經不會每次陌生號碼響起,就心頭一沉。前往張書涵事務所的路上,她也平常地接了一通電話。母親說自己已經到文化中心的攝影展。淑芬正在找朋友的作品,叫她等一下,接著又說走錯地方,笑了。「在隔壁展覽室。媽走錯路了。」「慢慢找,我忙完就過去。」結束通話,她推開事務所的門。書涵沒有遞來厚厚的資料夾,而是一只薄信封。「個人資料外洩的賠償案,已經確認完成約定的履行。今天請妳來,是想把需要保存的文件交給妳。」予晴讀著最後的確認欄。從自己的私生活在別人手裡被裁切的那一天起,收集下來的資料,整理成了幾行文字。「還有需要回覆的聯繫嗎?」「這件案子沒有了。必要的應對已經完成。」予晴點頭,封好信封。手沒有發抖。公司裡,結論也早已改變了日常。春天解除職務後,明軒經過後續人事程序,離開公司。他要求重回經營層的提議沒有被接受,核決流程裡也不再有他的名字。已確認的不當付款返還及損害賠償責任,同樣已整理清楚,實際款項持續收回。那些消失的數字,再也無法用言語掩蓋。書涵也把慶昌追加寄來的虛假債務表影本還給她。回覆不承認另一筆債務的文件後面,附上了他撤回請款的書面資料。「這份也請繼續保留。不過,不必再翻看了。」予晴把紙放進信封。不必遺忘,才能得到自由。只要放在需要的位置,過好自己的每一天就夠了。「謝謝。今天還有別的約,我先走了。」書涵笑著送她。「希望是個愉快的約會。」***同一天,思薇把包包放上二手店櫃檯。店員檢查邊角磨損時,她看了手機畫面。本月薪水,以及已經扣掉的自動轉帳紀錄,並列在一起。「可以用這個金額收購。」店員轉過計算機。思薇正要說出原價,又閉上嘴。現在能拿到的錢,和自己曾經想花的錢,並不相同。「就這樣吧。」她拿出包包裡剩下的小鏡子及護唇膏。鏡子背面貼的星禾實業活動貼紙,已經掉了一半。慶昌打來電話。「這個月妳的份,匯了嗎?」「匯了。剩
星期六十二點半,予晴在飯店大廳看見丈夫。承硯腳邊放著一只小旅行袋。沒有隨行人員,也沒有拿著會議資料的員工。他捲起襯衫袖口的手臂上,掛著一件輕便外套。予晴正想叫他,卻停了一下。十多天來只透過畫面見到的人,正以真實的模樣站在眼前。承硯也看見她,無聲地笑了。先跑過去的是予晴。他把手從袋子上移開,她便摟住他的頸子,腳尖微微踮起。「你真的來了。」「嗯,約好了啊。」他的回答在耳邊響起。那是不必穿過電話小孔的聲音。予晴又抱緊一點,才鬆開。「累嗎?」「有一點。不過,現在感覺不到了。」他在她額上短短吻了一下。經過的人笑著讓開路。予晴害羞地拉著他的袖子,往旁邊退一步。「這裡是路中間耶。」「是妳先過來的。」「我來得很好吧。」「非常好。」承硯回答得太快,兩人一起笑了。他把旅行袋放進自己預訂的房間,只背著小斜背包出來時,予晴打開手機地圖。這裡離她出差的住處不遠。週末一起使用的費用及預訂,兩人已經另外商量好。「今天的行程是我排的。累了,要隨時說。」「先去哪裡?」「先往那邊。」承硯沒有追問,跟了過來。予晴在斑馬線前停下,他也一起停;她在狹窄的人行道上改變方向,他便笑著轉彎。地圖上看似很近的路,比想像中長。走了約十分鐘,予晴放下手機。「那個,我要說實話。」「嗯。」「走反方向了。」承硯先看了後方,再看她。「很好啊。」「哪裡好?」「第一次見到的路,可以看兩遍。」予晴覺得荒唐,笑了出來。她喜歡他沒有把手機從自己手裡拿走,替她更正路線。他只是伸出手。予晴重新確認地圖,握住他的手。「這次對了。」「那就走吧。」走到河邊,雨忽然傾盆而下。予晴看了一眼天空,立刻拉住承硯的手臂。跑進屋簷很長的建築下,鞋尖已經濕了一點。「明明剛才還說不會下雨。」
新加坡機場的門一打開,溫暖潮濕的空氣便迎面而來。予晴重新握好行李箱拉桿,先傳訊息給當地負責人,告知已抵達,才把在機場拍的照片傳給承硯。照片裡只有裝著出差文件的包包,以及褲子膝蓋處的皺摺。『平安到了,現在要去住處。』上車時,他的回覆來了。『想妳了。感覺妳已經到了很久。』予晴看見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笑了。兩人在機場分開,明明才過了幾個小時。登機之後,他揮手到最後的樣子,仍一再浮現。這次出差為期三週,工作是驗證當地客戶說明,並讓安裝及回收負責人能按照同樣順序解釋。予晴確認行程表最上方的負責人姓名,打開筆電。她不是以承硯配偶的身分陪著丈夫出國,而是依自己的工作行程,先來到這座城市。抵達住處,時鐘和臺北仍是同一個時間。手機不必調整時區,身體卻彷彿還留在臺北。收拾行李、洗完澡,肚子餓了。她原本想用帶來的零食隨便解決,最後還是走出房間。她向大廳的工作人員詢問附近哪裡能簡單吃點東西,沒聽懂最後一句,就請對方再說一次。沒能一次聽清楚,不必為此感到抱歉。對方放慢速度,替她指了方向。予晴在手機地圖上做了標記,走出去。她不認識所有食物名稱,便看著照片和說明選了一樣。點完餐,緊張才放鬆下來。在陌生地方的第一個成果,是一頓小小的晚餐。***隔天的當地訓練場裡,不同工作的人坐在同一張桌旁。安裝技師、客服人員,以及負責回收產品的合作廠商員工。予晴沒有立刻開始準備好的說明,而是先發給每人一張白紙。「請寫下客戶最常重複詢問的話。短一點也沒關係。」當地夥伴的負責人協助確認意思。予晴沒有靠猜測帶過那些沒聽清楚的單字,而是詢問、記下。一張紙上,留下了「誰會聯絡?」的問題。予晴把那句話貼到白板上。更改安裝日期時,由客戶打電話;等待回收時,則由廠商聯絡。兩種說明不同,畫面卻都只寫著「要求已完成」。「如果客戶一直等呢?」予晴問,客服人員聳肩。「就會再打來,問什麼時候要來。」「那就能定下時間嗎?」
「林襄理,這裡麻煩確認一下……啊。」柏宇停在予晴桌前。他先看著手裡的紙,再看見螢幕上方的新名片盒。「抱歉,林副理。」品妤從隔板後探出頭。「每叫錯一次就收二十五元,今天之內就能買咖啡了吧。」「我薪水都還沒調高耶。」予晴笑著,蓋上盒蓋。距離婚禮上一起走過那條走道,已經過了兩個月。她的名字,是今天早上出現在人事公告裡的。林予晴,副理。同時兼任新加坡日暖試辦計畫的客戶體驗實務負責人。上個月的人事審查,沒有承硯的席位。列在那裡的,是惠玲的工作評價、營運部門的審查,以及重新推出後的實際成果。裡頭並不只寫了做得好的事。「妳發現問題很快,但有時候太晚分享。」當時惠玲指出的話,她至今仍記得。「妳把全部修好,再把完成版寄出去,接手的人就不會知道為什麼要改。以後,還沒完成時,就得把工作分出去。」予晴今天原本想立刻替柏宇改好他帶來的紙,卻放下了筆。「你覺得哪裡有問題?」「我排了當地詢問的回覆順序,但感覺越晚回覆,難題就會越積越多。」「那先分出急迫程度,以及回答時需要哪些人參與。你有先想好的做法嗎?」柏宇翻過紙張,背面有一份擦掉又重寫的表。予晴把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拉,讓出可以給他坐的位置。獲得新職稱的那天,她最先做的事,是聽別人還沒整理完的說明。上午開會,彥修打開海外行程表。由當地安裝及客服負責人參與的訓練,安排在出差第一週。「對方希望把時程提前兩天。配合當地活動,曝光會增加。」予晴確認資料。訓練最後一天,和開始接受客戶申請的日期重疊了。「這樣提前,就會在實際接過問題以前開始。介紹活動可以先辦,但申請受理最好維持原定時程。」螢幕另一端的商品營運負責人問:「來參加活動的人,就讓他們直接回去嗎?」「可以讓他們只留下接收開放通知的聯絡方式。讓人以為今天申請就能馬上安裝的畫面,我會移除。」這次,承硯也在會議桌旁。他等予晴解釋完,看向營運負責人。
再次求婚四週後的星期六,予晴站在鏡子前,又攤了一次禮服裙襬。窗外透進的春光,停在柔軟布料上。今天,看起來像是第一次見到這件衣服。「喜歡嗎?」淑芬在後方問。予晴看著鏡子裡的母親,點頭。「嗯,非常喜歡。」那是她們一起挑選的禮服。去掉過長的裝飾,選了方便坐著吃飯的款式。她喜歡衣服流暢的線條,以及隨著動作而變換光澤的裙襬。淑芬小心展開女兒的頭紗,指尖短暫停住。「媽,妳哭的話,我也會哭。」「我沒哭。」和回答不同,母親用力閉了一下眼。予晴笑著遞上面紙。淑芬接過後,仍然先仔細看著女兒的臉。「只要妳開心就好。」「我很開心。」這一次,予晴沒有猶豫。「是我想和這個人辦婚禮。」淑芬慢慢點頭。予晴握住母親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緊握的手很溫暖,微微發抖。門外響起兩聲敲門,接著是承硯的聲音。「可以進來嗎?」淑芬先笑了。「新郎比誰都等不及。進來吧。」門打開,承硯走了進來。深色禮服的領口,別著一朵小花。他看見予晴,在剛跨進來一步的地方停住。「怎麼了?」予晴下意識摸了摸裙襬。「很奇怪嗎?」他立刻搖頭,卻像是還說不出話,先調整了一下呼吸。「因為太漂亮了。」淑芬輕咳一聲,站起來。「媽先過去。別站太久。」門一闔上,承硯便走近,托起予晴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她替他扶正領口微微傾斜的花。「今天我會比總裁更醒目呢。」「每天,我眼裡都是妳更醒目。」予晴笑著低下頭。承硯微微俯身,想看她的臉。「這麼早就哭,不行吧。」「所以,別說那種話。」他沒有回答,而是用雙手包住她的手。明明已經握緊,卻像仍嫌不夠,又重新握了一次。那雙手,把今天所有的緊張都說出來了。***有小庭園的婚禮場地裡,聚集著兩人親自選擇邀請的人。他們一起看了能在一個月內使用的場地、試吃了餐點,連椅子都坐過,才選定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