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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私募基金業的巨擘,盛遠資本四十二樓的執行長辦公室。
落地窗外,臺北信義區松仁路一帶冰冷的高樓群綿延至遠方。身處這片繁華天際線的頂端,顧廷赫卻已經整整五年,沒有一夜能真正安穩入睡。
他是能面不改色拍板數十億元投資的狠角色,心底某個角落卻始終冷得像有寒風穿過。每次指尖撫過舊皮革記事本裡那張褪色的照片,都會不爭氣地發抖。
「執行長,終於找到了。」
祕書室主任小心遞來平板。螢幕上,是新北市一座安靜的新市鎮——青溪的住宅區巷道。外牆油漆褪了色的小社區,前方有座樸素的沙地遊樂場。紫藤綠蔓投下的樹蔭裡,一名女子坐在綠色木長椅上,穿著整潔的米色亞麻襯衫,長髮隨意束起。
林書妍。
五年前與他離婚的妻子。
廷赫將畫面再次放大。
地址變動的報告、有人看見相似身影的消息,他收過不只一次。可這次,確實是書妍。連把頭髮撥到耳後時,手裡仍不肯放下筆的習慣,都沒有變。
他一把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推開辦公室的門就往外衝。
「今天剩下的行程全部取消,立刻備車。」
直到看見電梯門映出的臉,廷赫才猛地握緊手機。
他應該先聯絡她。可是,五年前就已經停用的號碼,他究竟能傳什麼過去?連輸入訊息的畫面,都遲遲打不開。
「誰都別跟來。我自己去。」
祕書室主任點頭。廷赫再度放大照片裡的長椅。這次不是舊地址,也不是誰的目擊消息。今天拍下的照片裡,書妍就坐在那裡。
他準備過無數次重逢時要說的話,真到了這一刻,嘴裡卻只剩下她的名字。
***
離開臺北市區,沿著聯外高速公路疾馳了一小時二十分鐘後,廷赫停在遊樂場入口的紅色地磚上。
一百八十八公分的高大身形,炭灰色高級訂製三件式西裝,褲線筆挺得一絲不亂,手工皮鞋泛著低調的光澤。這一身裝束,與飛揚著沙塵的社區遊樂場格格不入。
路過的兩名住戶忍不住瞥了他幾眼。他鬆開領帶,卻仍沒能直接走向長椅。照片裡看不清的那雙手,此刻正握著筆移動。
只要他靠近,她就會放下筆。
然後呢?她看見他,會露出什麼表情?
廷赫曾自以為,她會一邊怨他一邊掉眼淚,或是一個人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過得窘迫又狼狽。彷彿只有那樣,他才有機會將全部財富與權勢奉上,跪下來替她擦鞋也好,求她原諒也好。
然而眼前的現實,狠狠嘲笑了他那套傲慢又自私的想像。
「好的,主管。品牌標誌的字距縮小零點二點,最後一版包裝設計稿剛剛已經寄到您的信箱。印刷廠那邊,我明天會過去看印。」
書妍戴著無線耳機,觸控筆在平板上滑動。長椅旁放著一杯冰塊已融了一半的冰美式。她只是被夏末的陽光照得微微瞇眼,臉上沒有疲憊。
她有他不知道的工作,也有與她討論這些工作的人。
沒有他,她的一天照樣過得井然有序。
廷赫喉嚨乾得發疼,慢慢走近。皮鞋踩上混著沙子的地面,發出沙沙聲。書妍的筆尖停住,簡短結束通話,抬起頭。
她的目光從沙地上的皮鞋,移到那張熟悉的臉。五年不見,她的眼神比記憶裡更加堅定,也更加冷。
沉默重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廷赫伸出顫抖的手,乾澀的嘴唇動了動。
「……書妍。」
他哽著喉嚨,艱難地喚出那個名字。那雙眼像是下一秒就會徹底崩潰,可書妍只是極輕地蹙了蹙眉。
沒有驚訝,也沒有一滴眼淚。
她啪地闔上平板,淡淡開口。
「你擋到我的陽光了。麻煩讓開。」
「書妍,是我,顧廷赫……妳知不知道,我找了妳多久……」
廷赫心口猛地一沉。他以為她只是故意裝作不認識他,正想急切地再往前一步,溜滑梯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道清亮的童音,響遍了整座遊樂場。
「媽媽!我倒著爬溜滑梯,成功一百次了!妳快看!我超厲害的吧!」
廷赫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晴天霹靂劈中。
「正式裁定前,就要先改變予安的住處。」廷赫唇間,漏出冷笑。剛才發抖摺餐巾的笨拙前夫,消失無蹤。他瞬間恢復叱吒華爾街、冷酷的私募基金執行長目光,從內袋,拿出厚厚皮革文件夾。「為了不讓那個追加要求動搖妳,應對,我已準備好。」「……什麼?」書妍皺眉,懷疑地打開。裡面,有頂尖律師團隊辦妥公證的生前信託合約,以及本家顧董事長秘密資金的稽核資料清單。「將我私人財產,十二億五千萬元,設定予安為唯一受益人的合約。我請人評估過,避免本家干涉管理的條件。也請妳的律師看看,再告訴我,是否同意。」低而堅定的聲音,沉沉落在桌上。「還有,本家過去十年,用人頭帳戶運作海外空殼公司的稽核資料,就在我的秘密保險箱。董事長繼續對妳與予安施壓,資料,會直接送到稅務機關與檢調。」書妍眼神,劇烈晃動。「顧廷赫先生,你打算,威脅整個家族?」「不是威脅,是處刑。」廷赫一秒不遲疑,直視她。「五年前,我蠢,連妳都沒護好,懦弱逃避。但現在不同。我的命、全部財產,以及盛遠資本的力量,都押上,保護妳和予安。本家若敢動你們一根頭髮,我已準備,讓顧家徹底消失。」決然得近乎痛苦的誓言,讓書妍一時說不出話。不是五年前,那個傲慢說思考時間、冷漠轉身的幼稚豪門二代。如今,他為她和孩子,就算與家族全面開戰,也不退。她心裡厚厚的牆,裂出細縫。
「週一接完孩子,單獨談談。」週六市集,書妍隨口一句,簡直在廷赫心裡,引爆手榴彈。週一凌晨五點,松仁路盛遠資本四十二樓,燈火通明。廷赫在全身鏡前走來走去,襯衫領口、袖子,改了又改。沙發角落,被凌晨強制徵召的兩個罪魁禍首,承宇與允澤,癱著。「顧廷赫……現在凌晨五點半。我們還得替你,搭新市鎮約會造型?」承宇有氣無力,廷赫冷冷瞪過去。「閉嘴。五年前,若不是你們那該死的欲擒故縱,我會站在懸崖邊?這件好,還是米色亞麻襯衫,比較柔和?」「反正書妍小姐眼裡,兩件都是討人厭的前夫穿搭!拜託,讓我們睡!」允澤絕望大喊,廷赫將高級領帶扔上沙發,抓住胸口。這次,是書妍主動約時間,不帶孩子,單獨見。昨夜他心跳太快,一秒都沒睡。什麼表情才不傲慢,聲音要低多少,才能傳達真心悔意,他在鏡前,練了無數次。***下午四點整,陽光幼兒園門前。「叔叔,今天味道怎麼這樣?像百貨公司一樓。整瓶防蚊水,都倒上去了?」走出門的予安皺鼻子,小手在空中搧啊搧。凌晨仔細考慮後,噴了高級木質香氣的廷赫,額頭直冒冷汗。「予、予安……不是防蚊水,是讓心情安穩的天然檜木香。」「超奇怪!原本汗味、烤肉味,都比這個好一百倍。」廷赫把鼻子湊到衣領。精心選的香水,孩子
「查封工作室……?」顧廷赫的聲音,低得像猛獸怒吼。他握著拿鐵杯,幾乎要捏碎,立刻擋到書妍與予安前方。下顎繃緊,穩穩站住,連隨行保鑣,都本能退了半步。「金主任。今天,你話特別多。在我的地方,敢威脅誰?」「顧執行長,是董事長嚴令。確認親孫子之後,本家長輩,不能再坐視不管。若無法請回去,您的解任案,也將送交董事會。」主任眼也不眨,拿出燙著金箔的高級晚宴邀請函,以及協議書。上面,寫著卑劣條件。『同意孩子登記回家族、由家族養育,支付二億五千萬元補償。拒絕,將採取全面法律措施。』「林書妍小姐,請明智判斷。顧家血脈,不能在外面如此放任。為孩子未來,頂級留學與家族經營權接班教育,都是必要的。」把孩子當工具、當家族所有物的傲慢,讓社團會員,開始憤怒議論。「大白天,像流氓一樣,跑來搶別人的寶貝兒子?鬧什麼!」「有錢,就能逼媽媽流血淚嗎!」豪門用錢與權力搶孩子的無恥面目,讓公園充滿怒氣。廷赫握緊繃帶手,正想衝上前,揪住主任衣領。啪。一隻纖細卻堅定的手,輕握他手臂。書妍。「讓開,顧廷赫先生。這是我的事。」她神情平靜,從他背後走出。沒有害怕,也沒有退縮,紅唇反倒掛著更冷的笑。她接過金箔邀請函,以及二億五千萬元協議。
「剝、剝蒜哭了……予安,那是味道太辣,眼睛才流一點淚!」顧廷赫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辯解。可隔壁攤,也早已聽見孩子的話。只剩他解釋的聲音,愈傳愈遠。圍在攤前的甜心媽咪會員,眼睛全彎成月牙。掌管數十億私募基金的執行長,繫圍裙、被趕出廚房,剝蒜剝到哭?媽媽們再忍不住,轟然大笑。「天啊!104棟痴情叔叔,真的剝蒜!」「那張臉,竟剝蒜剝到哭?看他繫圍裙慌慌張張,跟剛才完全不同!」「太羨慕予安媽媽!這種高級免費人力,去哪找?」歡呼與手機快門聲中,江明祐輕咳,悄悄收回冷萃咖啡。完美溫柔笑容後,明顯掠過失算。「予安很清楚媽媽的喜好。是我事先了解不足。書妍小姐,義大利麵,等妳方便,我再正式邀請。」他苦笑轉身,廷赫氣哼哼,差點沉浸勝利喜悅。可那喜悅,僅僅一瞬。背後,書妍冷冷的聲音,刺進耳裡。「顧廷赫先生,攪亂別人的感情,剝蒜又鬧得全社區都知道。代價,得付清吧?」「什、什麼代價都好!妳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書妍!」「今天帶來的布袋、明信片、隨行杯,全賣完。剩一件,明天開始,302室大門一百公尺內,禁止接近。」冷酷任務一下,廷赫眼裡,立刻有了狠勁。他捲起襯衫袖口,大步走到攤前,與經過的人對眼,開始介紹商品。向華爾街投資人募資的天才,那拚命業務能力,在草坪廣場,徹底爆發。 
「約、約會……?!江明祐那傢伙,竟敢約誰?!」顧廷赫吼得幾乎震破302室客廳。湯匙落進碗裡,濺起紅色泡菜湯,弄花粉紅小熊圍裙,他卻根本不在乎衣服。眼裡,只剩怒火。書妍皺眉,用餐巾淡淡擦去桌面湯漬。「別讓你的湯匙,掉進別人的私生活。顧廷赫先生,江院長做什麼,你有什麼權利大吼?」「私生活?那傢伙的企圖,還不明顯嗎!書妍,妳真的要跟他吃晚餐?嗯?絕對不行!」「我跟誰吃義大利麵,是我的自由。今天下午中央公園有媽媽社團市集,知道吧?你得跟予安一起顧商品攤,快把飯吃完。」冰冷的防線,讓廷赫只能吞下血淚,嚼飯。江明祐。從運動會開始,就在書妍旁邊晃的兒科院長。今天,他非解決那傢伙不可。***下午兩點,秋陽燦爛的中央公園草坪廣場。甜心媽咪例行市集,加上幼兒園義賣,廣場人潮洶湧。書妍的品牌設計攤前,手作兒童環保布袋、卡通插畫明信片、隨行杯,整齊可愛地排著。旁邊,廷赫脫掉西裝外套,汗如雨下搬箱子。脖子掛著「甜心媽咪正式工作人員」名牌。社團第一位男性黃金會員、予安叔叔,今天首次擔任市集工作人員。「就是104棟痴情叔叔吧?本人比模特兒還帥!」「那身高,西裝太好看了……每天有這種叔叔做回收、搬箱子,什麼都不求了。」媽媽們目光熱烈,可廷赫的雷達,始終只鎖著一處。
「討肉……予安,叔叔是來替你煮早餐的正式主廚。」廷赫不斷用圍裙擦手,冷汗直冒。可四歲的林予安,從門縫吐出舌頭,哼了一聲。「騙人。穿小熊圍裙,就都是主廚?叔叔昨天包著繃帶,只會哭。」廷赫不自覺,低頭看包紮過的手。孩子身後,紮好頭髮的書妍,出現了。她抱胸,冷冷打量頂級牛里肌箱,和彩色圍裙。「顧廷赫先生,不到十點就來了。約定,倒是守得好。」「嗯!第七條,週末正式家庭用餐權,今晚開始。妳說備料時間晚一分鐘,就永久作廢,所以我早上八點,就在車裡等了!」他滿臉感激地解釋,書妍短短嘆氣,打開門。「鞋擺整齊,再進來。先警告,刮傷平底鍋塗層,或把廚房燒了,立刻解約,強制驅逐。」「別擔心!今天會讓妳吃到,勝過米其林三星的特製里肌牛排!」像得到全世界,他大步走進302室廚房。要用料理,證明自己身為頂尖私募基金執行長、能冷靜向華爾街投資人簡報的實力。可現實,太殘酷。勉強煮過粥,就以為牛排也沒問題,是第一個錯。連調整電磁爐溫度,都成難題。他像按手機指紋辨識一樣,死命按觸控鍵,慌亂得讓書妍眉毛一動。「……先選爐口,再確認溫度。別亂按。」「我、我知道!剛才只是暖身!」努力保住面子的廷赫,把半塊奶油,整個丟進燒熱的鍋。滋&md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