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溜滑梯上的迷你翻版

「媽媽！妳答應晚上要烤五塊雞塊給我喔！我要沾好多好多番茄醬！」

小男孩從黃色塑膠溜滑梯上飛快滑下，揚起一陣沙塵，直奔長椅。他汗濕的瀏海晃啊晃，一頭扎進書妍懷裡。

顧廷赫的目光，就在那一瞬間落上孩子的小臉。

腦中像有一枚炸彈轟然炸開，所有思緒瞬間一片空白。

……咦？

那對眉毛，還有不高興時皺鼻子的習慣，都熟悉得讓人心驚。廷赫想起書房裡的舊相簿。母親硬把他的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年幼的他就是用這樣的表情瞪著鏡頭。

眼前的孩子，也正用近乎一模一樣的神情看他。

長得像的人，世界上多的是。他想這麼告訴自己，目光卻一再飄向書妍。她輕拍孩子的背，始終沒有對他多說一句話。

「予安，看看你這一身汗。跑成這樣，衣服都要濕透了。先擦擦汗。」

書妍像是根本看不見廷赫，熟練地從帆布袋裡拿出印著恐龍的手帕，仔細擦過孩子的額頭、耳朵和後頸。

她嘴角的笑柔軟又溫暖，是廷赫這五年來從未見過的。那份溫柔卻並不陌生。從前一起生活，他加班到累倒在沙發上時，她也是這樣輕輕撫過他的額頭。

書妍遞給孩子一盒插著彎頭吸管的有機麥茶。名叫予安的小男孩咕嚕咕嚕喝了幾口，忽然歪起腦袋。

視線先掃過黑色西裝，再掃過亮晃晃的銀色腕錶。等他看向廷赫的臉，廷赫仍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予安伸出小手指著他，戳了戳媽媽的衣角。

「媽媽，那個好高的叔叔是誰？為什麼站在別人家的遊樂場，像店裡那種假人一樣，都不動？」

「……不用管他，予安。」

「他是不是半夜會偷偷來偷沙子的小偷叔叔？我們幼兒園老師說，要小心奇怪的叔叔耶。」

廷赫終於合上嘴。

原來在這孩子眼裡，他是這副模樣。

小偷？

每年經手數百億元資金，在華爾街與臺北金融圈翻雲覆雨的盛遠資本執行長顧廷赫，竟被當成來社區遊樂場偷沙子的人。

可現在，他連顧及那一點自尊與難堪的餘裕都沒有。

全身只剩下血液倒流般的震顫，和無法消化的驚愕。

「予、予安……？」

他吞了口唾沫，雙腿發顫地往前挪了一步，慢慢屈膝，試著與孩子平視。心臟跳得又重又急，像要撞碎肋骨。

離得近了，才更令人難以置信。

同樣冷銳的眼形，同樣挺直的鼻樑，甚至頭頂微微翹起的髮旋，連位置與方向都一模一樣。

明明沒有看過任何檢驗報告，他卻一再從孩子臉上看見年幼的自己。廷赫移不開目光，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

「你、你幾歲了……？你叫林予安嗎？」

「四歲。可是，你幹嘛問？」

孩子伸出四根手指，又抬頭看媽媽，像是在問：跟不認識的人，可以說到哪裡？

書妍把麥茶重新塞回他手裡。

「予安，待在媽媽旁邊。」

短短一句話，就讓廷赫停住腳步。

這孩子甚至沒有理由對他感到好奇。

他把想念與相似的話全嚥了回去，只看著那四根小小的手指。

廷赫顫著手，正想輕碰孩子柔嫩、泛紅的臉頰。

啪。

書妍纖細的手毫不留情地拍開他的手腕。

剛才看向孩子時的暖意已消失無蹤。她眼底只剩下刀鋒一般的警戒。

「別隨便拿你的髒手，碰別人寶貝的兒子。」

她將予安護到身後，確認廷赫收了手，才稍稍放鬆搭在孩子肩上的力道。

廷赫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手。

他竟以為，只憑長得像，就有資格靠近。

直到這時，他才看清自己的荒唐。

書妍身後，予安探出一顆小腦袋，衝著他吐了吐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