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會因為是家人就掩蓋

營運負責人的回覆很短。

兩筆在安裝前取消，一筆正在調整時程。剩下一筆已完成試用，但回收延遲。

予晴清掉四行裡最後一行的顏色。客戶的不便依然存在，但不是試用完成數字有誤的依據。剩下三行，她寫上確認的負責人及回覆日期。

柏宇看著畫面問。

「那就是二十筆裡有三筆錯了？」

「在這個樣本裡，是。不代表全部都是這個比例。」

「不能算成百分比，對吧？」

「可以算，但不是現在該報告的數字。要看全部才行。」

予晴也在對自己說同樣的話。不要因為是叔叔的公司就縮小，也不要因為過去不愉快的感受就放大。

找出廠商報告的請款標準，看到「每筆試用完成，2,500元」的字樣。請款總數是三千件。予晴短暫看著寫有750萬元的合計欄。不能把現在確認的三筆，直接放大成全部都有問題。

她沒有標記合計欄，而是附上寫著「請確認完成標準」的備註。

惠玲接過資料。

「做得很好。不能因為昨天說四筆，就硬湊成四筆。」

「回收延遲，我想另外反映在說明改善方案裡。」

「就這麼做。實績錯誤的查核和客戶問題的改善，可以一起進行，但檔案分開。」

彥修在旁邊伸手。

「我來跟營運負責人通電話。還要看取消狀態，什麼時候傳過去的。」

予晴交出資料。說明工作後交給別人，也需要勇氣。她總覺得全部得自己抓住，這個習慣先拉住手腕，但這次，她放下筆。

午餐過後，星禾實業回信。說招募活動與實際營運系統的基準時間不同，可能造成部分差異，對於完成標準的問題，卻沒有明確答覆。

惠玲叫予晴過去，一起讀郵件。

「只說基準時間不同，沒辦法就這樣結案。有些在報告提交前，就已經取消了。」

「是。取消日和提交日，我並排寫好了。」

「進一步的原始資料，我來要。妳不要為了這件事，私下聯絡叔叔。」

予晴沒能立刻回答。惠玲放下文件。

「不是因為妳不舒服才這麼說。而是公司該問的問題，不該由妳以姪女的身分去問。」

聽了這句，她終於明白那股還沒能命名的不安。如果打給叔叔，公事上的疑問，隨時都可能被變成沒禮貌的姪女在挑毛病。

「知道了。」

「今天能做的，就先到這裡。說明改善方案，星期五再看。」

予晴回到座位，打開修改畫面。在申請按鈕上方放入可能產生額外安裝費的條件，在完成通知下方加上回收申請連結。加入客戶需要知道的資訊，與誰是叔叔無關。

品妤從椅背後靠過來。

「這句太硬了。別寫『可能產生額外費用』，改成『以下情況需加收安裝費』，怎麼樣？」

予晴把兩句話並排寫出來。

「好啊。條件示意圖也能放這裡。」

「看吧，結婚了也少不了我。」

品妤的玩笑讓予晴笑了。繃了一整天的下顎，這才放鬆。

***

進家門時，聞到炒洋蔥的香氣。

承硯站在廚房料理檯前拆包裝。外帶盒上印著附近餐廳的名字。予晴走過去，他先開口。

「我沒有要說是自己煮的。」

「我還什麼都沒說。」

「妳的表情在問。」

予晴笑著洗手。寬大餐桌的中央，擺了兩碗熱食。今天已經標記要一起吃晚餐，她卻比想像中晚。

「您等我了？」

「大約十五分鐘。」

「下次可以先吃的。」

「今天我想等。」

予晴倒水時，停了一下。這種話，被他像報告工作一樣平靜說出來，反而更難回應。

一開始，兩人只聊食物。予晴說洋蔥很甜，承硯說不知道辣醬是另外裝的。他要把醬全加進去，予晴用湯匙替他分走一半。

「先放這樣就好。這個很辣。」

他吃一口，立刻喝水。予晴抿著嘴，免得笑出聲。

「幸好照妳說的做了。」

他承認了，她終於笑出來。

飯快吃完時，承硯問。

「今天很累嗎？」

予晴本想立刻說沒有，卻放下筷子。

「有一點。發現家人和工作重疊了。」

他的表情認真起來。予晴沒有拿出公司資料，也沒有把客戶資訊和未確認的數字帶上餐桌。

「星禾實業的資料有要確認的地方。我交給經理了，正在和營運查核。也說了那是叔叔的公司。」

承硯看了她一會兒。

「林襄理不用親自面對家人。」

「嗯。經理已經接手聯絡廠商。」

「有需要，我可以……」

他停下。予晴等著。

承硯放下水杯。

「我會看循公司程序送上來的資料。」

予晴聽懂了剛才改變的句子。他原本可能會說代她處理。她感謝他自己停了下來。

「在家裡，就聽我說就好。」

「聽什麼？」

「我不是完全沒有，想因為是家人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念頭。」

予晴摺著餐巾紙的角，想起還清125萬元那天叔叔的臉。明明是做對的事，卻有種成了忘恩負義之人的感覺。如果連公司的問題也提出來，他會說什麼？

「錢都還清了。但他確實幫過忙，媽媽當時也很感謝他。」

「嗯。」

承硯沒有輕看那個事實。

「可是客戶連安裝都沒成功，不能變成已經試用的人。媽媽感謝借錢的人，和我在這裡工作，是兩回事。」

予晴把摺到一半的餐巾紙攤平。

「不能因為是我家的事，就掩蓋公司的事。」

承硯的視線停在她臉上。

「這句話，也請一樣對我的家人說。」

予晴抬頭。

「總裁的家人也是？」

「如果發生需要這麼做的事。也包括我。」

她知道，這不是能輕易許下的承諾。予晴沒有回答，只是多看了他一會兒。他不避開視線，她才慢慢點頭。

「那以後您不能生氣。」

「可能會生氣。但不代表林襄理說的就是錯的。」

她喜歡，並不是因為這個答案完美。他沒有保證不生氣，而是說即使生氣，也會分清楚，這才讓她喜歡。

予晴疊好兩個空碗。承硯在另一邊拿起水杯。

「這個我來。」

「今天的餐點，是總裁準備的啊。」

「只是點餐。」

「那也是準備。」

短暫爭了幾句，最後由予晴沖洗碗盤，承硯放進洗碗機。大盤子卡在內側層架時，兩人同時彎腰。肩膀輕輕碰到，又分開。

予晴若無其事地關掉水。

今天，沒有人代替她處理工作，她卻比獨自一人的日子少了些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