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按下傳送之前

星期日可以牽手。不過，腰的話……

予晴寫到這裡，就停住了。

螢幕最上方的聊天室名稱是「行銷一組」。

血瞬間往腳底退。傳送鍵距離手指，只差一片指甲的寬度。予晴把手機平放在桌上，用另一隻手刪除輸入的字。今天長按刪除鍵，字消失得格外慢。

「林予晴，妳在幹麼？」

聽到品妤的聲音，她肩膀一跳。

「沒幹麼！」

「沒幹麼的人會嚇成這樣？」

品妤在她面前放下一瓶香蕉牛奶。剛從冰箱拿出來，瓶身上凝著水珠。

「第一次買牛奶給結了婚的人耶。要去吃午餐嗎？」

「嗯，要。等我一下。」

最後一個字刪掉了。確認過傳送紀錄，予晴才鎖上手機。早上她在組內群組通知會議室位置，後來想回覆承硯，再打開手機，這才出了問題。

「新婚很甜蜜喔。」

「為什麼？」

「妳現在的表情，不是被工作嚇到的表情。」

品妤笑著先走到走廊。予晴把香蕉牛奶短暫貼在額頭上。她需要比額頭還冰的東西。

確認三次正確的聊天室，重新寫好訊息。

『家族活動時可以牽手。要扶腰的話，請事先問我。』

傳出去後，比起內容，最後客氣的語氣更可疑。作為給丈夫的訊息，實在太像請示核准了。

承硯在她挑午餐時回覆。

『已確認範圍。活動中，如果被問得太久，就說想喝水。我會讓妳休息一下。』

予晴躲在菜單後笑了。連逃跑暗號都準備好的丈夫。自己和爺爺吃完飯後，表情大概也很僵硬。

品妤拆開筷子包裝。

「不用拿照片給我看，至少告訴我他的喜好吧。妳先生喜歡什麼？」

予晴想了一下。

「蛋糕。」

「好可愛。還有呢？」

「正確的數字。」

品妤放下喝到一半的水。

「這個誰會不喜歡？」

予晴笑著把手機翻面。其實，她也才開始慢慢了解。

***

下午的會議，完全沒因為新婚而變得輕鬆。

彥修看著予晴在說明改善方案中附的比較表，指出其中一行。

「照這份資料，把安裝費說明移上去，不就夠了？」

「回收申請的路徑，也一起修改會更好。」

「範圍加大，營運那邊審查會拖很久。」

「所以我不是要做新按鈕，是把原本的申請連結放進完成通知。現在客戶得先進解約選單，再找客服。」

柏宇轉過筆電。跟著客戶實際畫面操作，選單換了三次，最後出現不在客服服務時間的通知。

「我自己找的時候，也以為進到其他頁面了。」

柏宇說完，彥修嘆氣。

「這個我去問營運。不過資料得乾淨。抱怨幾件、有沒有重複，都要查清楚。」

予晴點頭。她知道，他不是只要工作增加，就一味反對的人。提供能確認的依據，彥修也會做好自己的部分。

會議結束前，惠玲確認了初稿的撰寫紀錄。

「前一次的第一版別刪。要看改了文案後，結果有沒有不同，也得保留之前的畫面。」

「另外保存了。」

「好。今天收到的意見改進去，星期五再看。」

予晴在檔名加上審查日期。從結婚前交出的初稿，到今天的會議資料，一路連接的資料夾，放在螢幕左側。

至少這項工作，沒有改變。住進總裁家裡，客戶也不會少生氣，連結更不會自己縮短。

回到座位，她打開客服紀錄。一位客戶抗議，自己連洗碗機都沒用到，為什麼要求他回傳試用心得。

予晴一起打開安裝紀錄。簡短備註寫著，廚房給水連接方式不合，因此取消安裝。試用活動報告裡，卻標示完成。

可能只是整理時間不同。

予晴確認報告的撰寫日期，比取消紀錄更晚。但也不能光憑一筆就下定論。客服人員也可能看了另一張訂單才留下紀錄。

「柏宇，這個客戶編號連得對嗎？」

柏宇拉椅子過來。

「等一下。名字一樣，但有兩個申請編號。」

「申請到不同住家嗎？」

「地址是……一樣的。」

兩人沒有修改原檔，而是把查詢畫面並排打開。第一次申請是取消，第二次是已受理，完成標記卻兩筆都有。

予晴留下備註：需確認。是否重複，尚待查明。

標記一行後，又看見另一行。設備尚未收到的詢問下面，附著「寄送試用完成客戶滿意度調查」的處理紀錄。

柏宇低聲說。

「是報告有錯嗎？」

「還不知道。先看是不是基準日不同。」

予晴挑了二十筆樣本。如果只整理自己看出問題的案例，結果可能偏向一邊，所以她按固定間隔從名單抽取。只比對職務權限內可查看的客戶編號與安裝狀態。更詳細的查核，得請營運負責人協助。

二十筆裡，有四筆被標記。取消、尚未安裝完成、回收延遲。還不知道是否都是同一種錯誤。其中一筆確實使用完畢，只是產品回收延遲。予晴把那一行換成別的顏色。

柏宇指向Excel最下面。

「原來以廠商送來的完成報告為準。」

予晴打開連接的附件。封面上，浮現熟悉的名字。

星禾實業。

叔叔的公司。

予晴鬆開握著滑鼠的手。這和前幾天在咖啡館拿到結算書的錢，完全不同。她自己的債務結束了，但這張表裡，是客戶與公司的交易。

「襄理？」

聽到柏宇的聲音，她抬頭。

「原檔保留。剛才標記的，另外存一份。」

「好。」

「明天請營運負責人確認狀態。還不要寫錯誤，寫需要確認。」

話語和往常一樣自然。這點讓她稍稍慶幸。

下班前，予晴到惠玲的座位。經理原本正在收東西，又把椅子拉回來。

「很急嗎？」

「幾分鐘就好。有幾個樣本的完成實績，與客戶使用紀錄不符，目前還在確認。」

予晴放下標了四行的資料。

惠玲從第一行開始讀。

「這得請營運給確定答覆。也問問廠商的基準日。」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予晴沒有看時鐘，而是看著經理。

「星禾實業是我叔叔的公司。我認識對方，覺得應該先說。」

惠玲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立刻說沒關係，也沒有逼問為什麼現在才講。

「這次活動的廠商挑選，妳有參與？」

「沒有。是分析客戶詢問時，才看到這份附件。」

「知道了。那之後與廠商的直接協調，由我負責。林襄理就把確認過的依據，照實留下。」

予晴慢慢點頭。

回到座位，手機已經收到詢問晚餐的訊息。予晴回覆會晚一點，再次確認資料是否儲存。

封面上叔叔公司的名字，沒有改變。

她應該做的事，也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