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IN予晴在車裡,又摸了摸耳環。照上藍色洋裝的陽光,在膝頭畫出一小塊方形。承硯熄火,看向她。
「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只是覺得,今天可以讓自己漂亮一點。」
「妳每天都可以。」
予晴笑了笑,再深深吸一口氣。後座的淑芬先握住車門把手。
「走吧。又不是要待很久。」
母親平靜的聲音,讓予晴也拿起了包。薄薄的資料夾,整齊放在裡面。
慶昌家的餐桌,已經擺滿菜餚。美蘭看見承硯,笑著指向主位。
「顧總裁,這麼忙還來了。只是家人一起吃頓飯,予晴卻反應得太敏感。」
承硯等予晴挑好椅子,才坐到她旁邊。淑芬坐在對面,美蘭的笑淡了一點。
思薇從上到下,打量予晴的洋裝。
「衣服不錯,很適合妳。最近品味變了不少呢。」
「嗯。因為喜歡,所以穿了。」
予晴把包放在膝旁。如果是以前,她會再補充,是為了活動買的,平常也不常穿。今天沒有。
慶昌把一盤菜推向淑芬。
「嫂子,要好好吃啊。氣色
星期一早晨,鬧鐘還沒響,予晴就醒了。窗簾縫隙間仍是一片昏暗。她翻了個身,看見承硯的手擱在被子上。昨天送母親回家後,一回來就困得睜不開眼,原本說好的兩人晚餐便順延到今天。昨天在餐桌上說過的話,毫無順序地一一浮現。原先覺得自己說得很好的句子,想著想著,又開始懷疑是不是太冷漠。連玄關門關上的聲音都再次響在耳邊。予晴悄悄下了床。她去廚房喝水,卻拿著剛取出的杯子站了好一會兒。「予晴。」回頭一看,承硯赤著腳站在門邊。「我吵醒你了?」「你不在,我就醒了。」他沒再追問,只靠在冰箱旁。予晴倒了一杯水,連一半都沒喝完就放下了。「昨天明明還好好的。睡了一覺,反而不好了。」「怎麼不好?」「一下覺得是不是我做錯了,一下又覺得應該說得更狠一點。明明已經說完了,卻一直想。」承硯走過來,替她把頭髮撥到耳後。「昨天撐住了,不代表今天也非得沒事。」予晴望著他,將額頭抵上他的胸口。承硯攬住她的背,她憋著的那口氣才長長吐了出來。「我今天不想當勇敢的人。」「嗯。」「可是到公司還是得當。」「現在在家。」他拉開椅子,不讓她繼續站著。兩人並肩坐下,看天色一點一點亮起。原來,什麼都不用解決的時間,比想像中更容易度過。***中午,品妤問她想吃什麼時,予晴想了很久,才找到答案。「今天你決定吧。」「那就烏龍麵。上次你說湯頭很好喝的那家。」品妤沒有追問發生了什麼。坐進店裡後,也只是聊週末看貓咪影片,結果浪費了三個小時的事。予晴拿著筷子聽她說。「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麼嗎?一段看完,又跑出另一隻貓。」「那有什麼好笑的?」「你不是笑了?成功啦。」品妤聳了聳肩。予晴舀了一匙湯喝下去。熱湯順著喉嚨往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還空著的胃,也跟著舒服了起來。回公司後,予晴告訴惠玲,自己會把必要的工作做完,準時下班。惠玲沒把目光移開螢幕,只點了點
予晴在車裡,又摸了摸耳環。照上藍色洋裝的陽光,在膝頭畫出一小塊方形。承硯熄火,看向她。「有哪裡不舒服?」「沒有。只是覺得,今天可以讓自己漂亮一點。」「妳每天都可以。」予晴笑了笑,再深深吸一口氣。後座的淑芬先握住車門把手。「走吧。又不是要待很久。」母親平靜的聲音,讓予晴也拿起了包。薄薄的資料夾,整齊放在裡面。慶昌家的餐桌,已經擺滿菜餚。美蘭看見承硯,笑著指向主位。「顧總裁,這麼忙還來了。只是家人一起吃頓飯,予晴卻反應得太敏感。」承硯等予晴挑好椅子,才坐到她旁邊。淑芬坐在對面,美蘭的笑淡了一點。思薇從上到下,打量予晴的洋裝。「衣服不錯,很適合妳。最近品味變了不少呢。」「嗯。因為喜歡,所以穿了。」予晴把包放在膝旁。如果是以前,她會再補充,是為了活動買的,平常也不常穿。今天沒有。慶昌把一盤菜推向淑芬。「嫂子,要好好吃啊。氣色還是不太好。」「我有好好吃。」淑芬沒有碰盤子。「先說錢的事吧。為什麼把那個傳給予晴?」慶昌的筷子放上餐桌。美蘭正要倒水,也停住了。「我們也不想這麼說啊。生活艱難,都是家人,總得互相幫忙吧。」予晴拿出資料夾。「您不是請求幫忙,而是說那是我借的錢。我是來確認這件事的。」「長輩在說話,妳非得這樣計較?」「因為上面有我的名字。」予晴先放下結清證明影本,轉過紙張,讓慶昌的簽名朝上。「我借的125萬元,已經全數還清。叔叔也收到了,並在這份結清證明上簽名。電話裡,您也承認了這一點。」「就說那是另一回事。」「是。所以,我確認了您新提出的50萬元。」翻開下一張紙時,指甲勾到了紙張。予晴沒有著急,重新抓好邊角。「您說代替我們繳給醫院的30萬元,是用我匯給媽媽的錢支付的。從媽媽帳戶匯到醫院,也有收據。那是您借給我的125萬元中的一部分。」
週初,予晴與張書涵約好時間見面。書涵讀完慶昌寄來的表,看向予晴。「他主張是誰借的?您母親,還是予晴小姐?」「每次都不一樣。我說不知道,他就說是給媽媽;媽媽說沒有,他又說是我拜託的。」予晴打開帶來的資料袋。諮詢室的小桌子上,收據和證明依序擺出。承硯坐在旁邊,卻沒有先伸手碰那些紙。書涵指著日期。「這筆醫療費,是從您母親的帳戶支付的。」「是,在我匯款給她之後。那是向叔叔借的125萬元中的一部分,而那125萬,已經全部結清。」「所謂生活費的20萬元呢?」「從來沒收過。那段期間,有我用薪水匯給媽媽的紀錄。媽媽也申請了入帳明細。」書涵把原件轉回予晴面前。「光憑這張表,不會產生新的債務。我會要求對方提供借款約定與實際交付的依據,並依目前確認的資料,回覆不承認這項請求。要以予晴小姐的名義嗎?」「是。由我委託,也由我回覆。」承硯這才開口。「如果私人聯絡持續呢?」「留下紀錄,把聯絡窗口轉到我這裡。收到新文件,也請立刻轉交。當事人不必回應情緒爭執。」書涵再次看向予晴。「借過錢,和一輩子都得答應對方的要求,是不同的事。」予晴點頭,卻沒有立刻放下手裡的紙。那句話,腦袋理解的速度,比身體真正接受要快。走出諮詢室,承硯按下電梯按鈕。予晴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對一個擔心整晚的人來說,看上去倒還正常。「我看起來還好嗎?」「妳想知道看起來怎麼樣,還是想知道我怎麼想?」予晴笑了一會兒,低下頭。「都想知道。」「看起來撐得很好。所以,妳究竟好不好,還得問妳。」她沒有回答,而是握住他的手。電梯下降的數字,一個個減少。手機上,還留著從自己帳戶支付諮詢費的確認通知。雖然不是很大一筆錢,卻與第一次請人審閱合約那天不同。這次,她不是來檢視別人準備好的條件,而是親自找了一個,能替她傳達意願的人。予晴把包帶重新背好。「剛才說要用我的名字時,我很高興。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
林慶昌的電話,星期六上午打來。予晴正抖開從洗衣機拿出的T恤,低頭看向手機。若是三個月前,她一定會在第二聲鈴響之前接起。這次,她先把衣服掛上曬衣架,擦乾手,才按下通話鍵。「叔叔,您好。」「還要我跟妳說到這個地步嗎?」事情還沒說,先來的是一聲嘆息。予晴關上陽台門。「什麼事?」「之前妳說錢還清了,對吧?除了那125萬,還有剩的。我另外替妳媽繳的醫療費,還有生活費。妳得再給50萬。」予晴放下曬衣夾。「可是,我沒有另外借錢。」「妳什麼都知道?大人之間,自然有往來。」「那請傳借款日期和匯款紀錄給我,也請說明借給了誰。」慶昌的聲音立刻粗了起來。「嫁了個好老公,就先拿帳本來壓我?」「要還錢,當然得確認。之前借的125萬元,我連結清證明都拿了,已經結束了。」「我知道!所以才說是別的錢!」予晴走到餐桌前,打開記事本,把『別的錢』原樣寫下。「請把資料傳來。我確認後會回覆。」「下星期日到家裡來。妳媽我也叫了。在全家人面前,妳自己說清楚。」電話掛掉,予晴仍然握著筆。窗邊的白T恤,在風裡輕輕搖晃。平常的上午正中央,像是又開了一扇陳舊的門。十分鐘後,訊息來了。一張表上,寫著『代繳醫療費30萬元』、『生活支援借款20萬元』。借款人欄位是『韓淑芬及林予晴』,連簽名都沒有。她放大畫面。標成代繳醫療費的日期,有些熟悉。那是母親把整袋收據交給她,叮囑不要弄丟的那天。予晴打電話給母親。「媽,妳有另外拿過叔叔的錢嗎?」淑芬停了一會兒。那短暫的沉默,讓予晴背脊繃緊。「媽?」「沒有。醫藥費,就是從妳說借來的那125萬裡用的。怎麼了?」予晴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傳了帳給我,說又另外借了50萬元。」「什麼?」淑芬的聲音提高,卻因為咳嗽中斷。予晴拉開椅子坐下。「不急,別嚇到了。今天先一起看資料就好。之前收好的袋子還在嗎?」
稽核室寄來的確認表,有很多空欄。安裝完成日期、試用結束日期、回收申請日期。比起日期,予晴先讀的是空欄旁記下的顧客說法。『說好要來的人,沒有來。』『明明取消了,卻收到請我寫心得的簡訊。』那是同一個人,兩次生氣的紀錄。第一次,是因為約定沒有被履行;第二次,則是被當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林襄理,這位顧客說,可以再打給他。」柏宇放下耳機。予晴把那筆資料打開在螢幕上,接起客服人員轉來的電話。「您好,我是日暖行銷組的林予晴,正在確認試用後的聯絡問題。現在方便耽誤您一點時間嗎?」對方短短嘆了一口氣。「就說我沒有試用啊。」「是的。目前確認到,您在取消安裝後,仍被分類為完成試用,所以又收到聯絡。讓您反覆說明,非常抱歉。」予晴一直到對方說完,都沒有動筆。對方說,與安裝師傅的聯繫錯開,最後要求取消,之後從來沒有收到產品。「那請把我的號碼刪掉。連道歉電話一直打來,我也不想接。」「我會登記停止後續活動聯絡。如果您也不想收到處理結果通知,我們會直接完成,不再發簡訊。」掛掉電話,予晴在紀錄旁做了個小記號:『不希望再被聯絡。』就連修正一個數字,都牽著某個人的疲憊。正宇走進下午的確認會議時,星禾實業的兩個位子是空的。「他們說,原始資料的負責人在休假。」合作廠商管理窗口放下電話,說。惠玲還沒發問,正宇便展開資料。「繳交期限已經過了。與星禾實業連結的代理公司,也都用同樣的理由拖延。我們先核對了已取得的承岳這邊的紀錄。」予晴看著螢幕。完成試用三千件。下方,是另一個數字。八百一十二。正宇用指尖點著紙張。「目前以這次活動全面核對的結果,安裝與試用完成都能確認的有效件數,是八百一十二件。其他的不能單純視為成效不佳的案件。取消與重複的紀錄,都留在完成欄位裡。」彥修才靠上椅背,立刻又往前傾。「每件是2,500元。」「請款750萬元,依有效件數計算則是203萬元。個別請款的調整
明軒放下咖啡。兩個連杯蓋都還沒打開的紙杯,並排放在桌上。「昨天辛苦了。越是親近的人,失望就越大。」予晴在對面坐下。事業策略部旁的會議室,可以清楚看見外面的走廊。明軒甚至把玻璃門留了一半開著。任何人經過,都能看見一位關心下屬的主管,以及受到安慰的員工。「只是確認工作資料。」「林襄理說話,總是這麼端正。」他笑著推來一杯咖啡。「可是,人們不只看資料。一旦知道廠商是妳娘家的親人,即使沒有錯,也會變得很麻煩。我就是擔心這一點。」予晴沒有拿杯子。「關係已經申報了。」「嗯,做得很好。現在,適可而止就更好了。」明軒把散開的紙張理齊。最上面,可以看見予晴的原始資料確認要求。「企劃的事,已經解決了吧。剩下的,也留一點讓家人之間自行處理的空間。未來還有很多業務要負責,如果被這種紀錄跟著,會很麻煩。」「您說的是哪種紀錄?」「跟親屬廠商發生爭議的負責人,這種印象。我是為了林襄理好,才說這些。」比起『負責人』,他更強調『爭議』。予晴看著沒有杯墊的紙杯底部。明軒說話,總像是給了兩個選擇,卻早已把其中一扇門前的燈關掉。「您的意思是,只要撤回要求,就能確保我的工作紀錄不出問題?」「別解讀得那麼僵硬。我的意思是,可以由我在中間處理。」「那顧客紀錄,由誰確認?」明軒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進到稽核之前,可以自行……」「我們已經要求自行確認,卻沒有收到原始資料。取消的顧客,被記成了完成試用。」「沒必要因為幾筆錯誤,就動搖全部交易。」「就是為了確認有幾筆,才提出要求。」予晴說完,輕輕咬了下嘴唇內側。反駁他,比想像中更可怕。這是她曾經相信,會照顧自己的人。他也是能在公司給她機會,或在看不見的地方拖慢她腳步的主管。即使如此,紙上的名字還是不能刪掉。「我不會撤回已提交的資料。」明軒維持著笑容,久久沒有說話。時間越長,予晴的掌心越濕。「希望妳別做讓自己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