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log in星期一早晨,鬧鐘還沒響,予晴就醒了。窗簾縫隙間仍是一片昏暗。她翻了個身,看見承硯的手擱在被子上。昨天送母親回家後,一回來就困得睜不開眼,原本說好的兩人晚餐便順延到今天。
昨天在餐桌上說過的話,毫無順序地一一浮現。原先覺得自己說得很好的句子,想著想著,又開始懷疑是不是太冷漠。連玄關門關上的聲音都再次響在耳邊。
予晴悄悄下了床。她去廚房喝水,卻拿著剛取出的杯子站了好一會兒。
「予晴。」
回頭一看,承硯赤著腳站在門邊。
「我吵醒你了?」
「你不在,我就醒了。」
他沒再追問,只靠在冰箱旁。予晴倒了一杯水,連一半都沒喝完就放下了。
「昨天明明還好好的。睡了一覺,反而不好了。」
「怎麼不好?」
「一下覺得是不是我做錯了,一下又覺得應該說得更狠一點。明明已經說完了,卻一直想。」
承硯走過來,替她把頭髮撥到耳後。
「昨天撐住了,不代表今天也非得沒事。」
予晴望著他,將額頭抵上他的胸口。承硯攬住她的背,她憋著的那口氣才
冰箱門一開,青蔥率先探出了頭。予晴拿出綁好的蔥,又看見下面還有一模一樣的一把,手便停住了。隔壁格子,豆腐足足有四盒。「承硯,我們這週要開湯飯店嗎?」正在捲襯衫袖口的承硯走進廚房。「怎麼了?」「這些蔥夠招待客人了。」予晴買過菜,承硯又照她留下的清單訂了一次。幫忙照顧家裡的人,看來也補齊了原本空著的格子。三個人的認真,最後匯集成四盒豆腐。「我吃就好了。」「你現在的表情,可不像會拿一整盒豆腐當點心的人。」承硯的目光飄向桌上的可頌。予晴把麵包袋往他反方向推。他輕笑,接過蔥。「好。要先改哪裡?」星期日早晨,兩人並肩坐在餐桌前,列出冰箱存貨。即使有人幫忙打掃,採買與確認存貨,還是決定自己來。予晴在因家庭活動與出差而不在家的晚上畫了圈。「下週只有兩天,兩個人都在家吃飯。平日食材就照這個份量買。」「生活費不夠?」「不是,是有剩。所以才要說。」予晴用筆尖敲了敲筆記本。承硯正準備把金額往上加,聞言看向她。「原來不是要我多給。」「總裁一聽見調整預算,都先想到追加?」「不太有機會討論少花一點。」「那就從四盒豆腐開始。」住房與家庭活動的支出,仍照原本約定。予晴提議,自己的零食與私人聚會花費另外留著,只有兩人一起吃飯的採買,統整在同一張清單。承硯在手機裡建立共享清單,問她標題。「豆腐救援隊。」他毫不猶豫地輸入。予晴看見螢幕上的標題,笑了出來。「我開玩笑的。」「那就提案改名。」「先保留。反正這週總裁天天都得看它。」予晴在下面寫上星期二晚上七點。那是約好一起吃飯的日子。不必特地去漂亮的餐廳,就用剩下的豆腐煮湯。「我晚回來,你會先吃?」承硯問。「要告訴我。要不要等,到時候再決定。」他點頭。予晴正要合起筆記本,他又用手指擋住最後一行。「也寫下我要做的事。」「洗蔥?」「這樣就好?
對星禾實業的處置公告那天,行銷一組在會議室裡吃午餐。沒有人鼓掌。首先要決定的,是廠商原本負責的客戶通知,要交給誰。惠玲蓋上便當盒,問正宇:「營運交接這週能完成嗎?」「正和其他部門協調。這項體驗活動會停止新增委託,並依合約進行終止程序。已確認的請款差額,會從結算款中扣除或調整。已付款項也會逐筆區分,哪些必須要求返還。」彥修把轉動的筆握住。「所以,以三千件報上去的那筆費用,不會照付了吧?」「不會。不過,正常履行的部分,也不會一起抹掉,當作沒發生過。」正宇翻了一頁資料。「牽涉其他代理商的交易,仍在調查。這次活動的處置,不代表整體稽核已經結束。」予晴在自己負責的欄位做記號。取消的客戶,不該再收到撰寫心得的邀請;仍在等待回收的客戶,也不能失去聯絡。接手客戶,比搬移檔案慢得多。那天下午,予晴和客服人員一起確認剩下的通知文案。柏宇在旁邊檢查電話轉接情形。「如果只說換了新承辦人,客戶會不會以為自己得從頭再說一次?」予晴聽了,點頭。「對。前面先加上,原本的需求已經完整交接。還沒確認的日期,也不要承諾。」讀過修改的文案,內容雖然短了,卻更容易說出口。品妤從身後拿著一罐溫咖啡,貼上予晴的臉頰。「嚇我一跳。」「你表情太嚴肅啦。結束的部分,也開心一下嘛。」予晴接過罐子,用掌心包住。「是開心啊。可是還有人在等電話。」「那就先開心一半,剩下的一半,下次再開心。」予晴笑了。柏宇也笑著把文案存檔。最初發現錯誤時,她獨自剪貼整理的表格,如今已回到組裡,成為大家的工作。能有個回去的位置,真好。***思薇站在店裡的鏡子前,試著折起外套袖口。美蘭就在旁邊,摸著包包上的金屬裝飾。「這個顏色比較好,拍照也好看。」思薇朝店員點頭。「我直接穿走。卡在這裡。」店員停在刷卡機前,又插了一次卡,才小心走回來。
予晴請了半天假過去時,淑芬已經撥出了電話。「美蘭,先聽我說。」予晴在玄關脫鞋的動作一頓。母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機貼著耳朵。餐桌上放著兩顆紅蘋果,還有削下來的果皮。「那天沒能把話說完,所以打來了。以後沒有再向你們借錢的事,也不打算再商量家裡的事。不是少聯絡一點而已,我決定到這裡為止。」電話另一端的聲音拔高了。淑芬閉著嘴聽。予晴原本想走到母親身邊,最後停在餐桌前。「你問我要不要連親人都不要,一個人過?」淑芬閉了閉眼,又睜開。「送走丈夫,我也活到現在了。有個名字寫著是陪在身邊的人,跟真的有人陪著,是兩回事。」一陣沉默後,淑芬用一隻手撫過膝上的褲子。「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債務,去跟律師說。別私下找我或予晴。也照這樣轉告她叔叔。我掛了。」掛斷電話的母親轉過頭,與予晴對上視線。她沒有驚訝,反而笑了。「什麼時候來的?」「你說先聽你說的時候。」「那就是幾乎都聽到了。」淑芬放下手機。她的手微微發抖。予晴端來一杯水。「覺得辛苦的話,可以等我來再打啊。」「怕等你來了,又變成你替我說。」這句話讓予晴握著杯子的手停住了。淑芬打開家族群組。堆疊的訊息中,能看見美蘭發來的一長段話。予晴本能地想接過手機看,母親卻輕輕收回了手。「需要的東西,我照你教的都存好了。傳給張老師就退出。」把書涵律師叫作老師,很有淑芬的風格。予晴坐在旁邊,看著母親把訊息送出,退出群組。按下限制聯絡的按鈕時,她的手依然在抖,卻沒有停下。「你爸爸要是知道,會不會難過?」淑芬關掉螢幕,問。予晴沒辦法立刻回答。照片裡的父親,永遠是同一張臉。若他還在,會說什麼,誰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想念爸爸,也不代表我們得一直受傷啊。」淑芬看著女兒好一會兒,才點頭。「是啊,也是。」予晴在母親旁邊坐下。廚房裡,冰箱安靜運轉。房子跟昨天一樣大,卻好像多出了一點能坐下的空間。&n
星期一早晨,鬧鐘還沒響,予晴就醒了。窗簾縫隙間仍是一片昏暗。她翻了個身,看見承硯的手擱在被子上。昨天送母親回家後,一回來就困得睜不開眼,原本說好的兩人晚餐便順延到今天。昨天在餐桌上說過的話,毫無順序地一一浮現。原先覺得自己說得很好的句子,想著想著,又開始懷疑是不是太冷漠。連玄關門關上的聲音都再次響在耳邊。予晴悄悄下了床。她去廚房喝水,卻拿著剛取出的杯子站了好一會兒。「予晴。」回頭一看,承硯赤著腳站在門邊。「我吵醒你了?」「你不在,我就醒了。」他沒再追問,只靠在冰箱旁。予晴倒了一杯水,連一半都沒喝完就放下了。「昨天明明還好好的。睡了一覺,反而不好了。」「怎麼不好?」「一下覺得是不是我做錯了,一下又覺得應該說得更狠一點。明明已經說完了,卻一直想。」承硯走過來,替她把頭髮撥到耳後。「昨天撐住了,不代表今天也非得沒事。」予晴望著他,將額頭抵上他的胸口。承硯攬住她的背,她憋著的那口氣才長長吐了出來。「我今天不想當勇敢的人。」「嗯。」「可是到公司還是得當。」「現在在家。」他拉開椅子,不讓她繼續站著。兩人並肩坐下,看天色一點一點亮起。原來,什麼都不用解決的時間,比想像中更容易度過。***中午,品妤問她想吃什麼時,予晴想了很久,才找到答案。「今天你決定吧。」「那就烏龍麵。上次你說湯頭很好喝的那家。」品妤沒有追問發生了什麼。坐進店裡後,也只是聊週末看貓咪影片,結果浪費了三個小時的事。予晴拿著筷子聽她說。「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麼嗎?一段看完,又跑出另一隻貓。」「那有什麼好笑的?」「你不是笑了?成功啦。」品妤聳了聳肩。予晴舀了一匙湯喝下去。熱湯順著喉嚨往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還空著的胃,也跟著舒服了起來。回公司後,予晴告訴惠玲,自己會把必要的工作做完,準時下班。惠玲沒把目光移開螢幕,只點了點
予晴在車裡,又摸了摸耳環。照上藍色洋裝的陽光,在膝頭畫出一小塊方形。承硯熄火,看向她。「有哪裡不舒服?」「沒有。只是覺得,今天可以讓自己漂亮一點。」「妳每天都可以。」予晴笑了笑,再深深吸一口氣。後座的淑芬先握住車門把手。「走吧。又不是要待很久。」母親平靜的聲音,讓予晴也拿起了包。薄薄的資料夾,整齊放在裡面。慶昌家的餐桌,已經擺滿菜餚。美蘭看見承硯,笑著指向主位。「顧總裁,這麼忙還來了。只是家人一起吃頓飯,予晴卻反應得太敏感。」承硯等予晴挑好椅子,才坐到她旁邊。淑芬坐在對面,美蘭的笑淡了一點。思薇從上到下,打量予晴的洋裝。「衣服不錯,很適合妳。最近品味變了不少呢。」「嗯。因為喜歡,所以穿了。」予晴把包放在膝旁。如果是以前,她會再補充,是為了活動買的,平常也不常穿。今天沒有。慶昌把一盤菜推向淑芬。「嫂子,要好好吃啊。氣色還是不太好。」「我有好好吃。」淑芬沒有碰盤子。「先說錢的事吧。為什麼把那個傳給予晴?」慶昌的筷子放上餐桌。美蘭正要倒水,也停住了。「我們也不想這麼說啊。生活艱難,都是家人,總得互相幫忙吧。」予晴拿出資料夾。「您不是請求幫忙,而是說那是我借的錢。我是來確認這件事的。」「長輩在說話,妳非得這樣計較?」「因為上面有我的名字。」予晴先放下結清證明影本,轉過紙張,讓慶昌的簽名朝上。「我借的125萬元,已經全數還清。叔叔也收到了,並在這份結清證明上簽名。電話裡,您也承認了這一點。」「就說那是另一回事。」「是。所以,我確認了您新提出的50萬元。」翻開下一張紙時,指甲勾到了紙張。予晴沒有著急,重新抓好邊角。「您說代替我們繳給醫院的30萬元,是用我匯給媽媽的錢支付的。從媽媽帳戶匯到醫院,也有收據。那是您借給我的125萬元中的一部分。」
週初,予晴與張書涵約好時間見面。書涵讀完慶昌寄來的表,看向予晴。「他主張是誰借的?您母親,還是予晴小姐?」「每次都不一樣。我說不知道,他就說是給媽媽;媽媽說沒有,他又說是我拜託的。」予晴打開帶來的資料袋。諮詢室的小桌子上,收據和證明依序擺出。承硯坐在旁邊,卻沒有先伸手碰那些紙。書涵指著日期。「這筆醫療費,是從您母親的帳戶支付的。」「是,在我匯款給她之後。那是向叔叔借的125萬元中的一部分,而那125萬,已經全部結清。」「所謂生活費的20萬元呢?」「從來沒收過。那段期間,有我用薪水匯給媽媽的紀錄。媽媽也申請了入帳明細。」書涵把原件轉回予晴面前。「光憑這張表,不會產生新的債務。我會要求對方提供借款約定與實際交付的依據,並依目前確認的資料,回覆不承認這項請求。要以予晴小姐的名義嗎?」「是。由我委託,也由我回覆。」承硯這才開口。「如果私人聯絡持續呢?」「留下紀錄,把聯絡窗口轉到我這裡。收到新文件,也請立刻轉交。當事人不必回應情緒爭執。」書涵再次看向予晴。「借過錢,和一輩子都得答應對方的要求,是不同的事。」予晴點頭,卻沒有立刻放下手裡的紙。那句話,腦袋理解的速度,比身體真正接受要快。走出諮詢室,承硯按下電梯按鈕。予晴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對一個擔心整晚的人來說,看上去倒還正常。「我看起來還好嗎?」「妳想知道看起來怎麼樣,還是想知道我怎麼想?」予晴笑了一會兒,低下頭。「都想知道。」「看起來撐得很好。所以,妳究竟好不好,還得問妳。」她沒有回答,而是握住他的手。電梯下降的數字,一個個減少。手機上,還留著從自己帳戶支付諮詢費的確認通知。雖然不是很大一筆錢,卻與第一次請人審閱合約那天不同。這次,她不是來檢視別人準備好的條件,而是親自找了一個,能替她傳達意願的人。予晴把包帶重新背好。「剛才說要用我的名字時,我很高興。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