تسجيل الدخول對星禾實業的處置公告那天,行銷一組在會議室裡吃午餐。沒有人鼓掌。首先要決定的,是廠商原本負責的客戶通知,要交給誰。
惠玲蓋上便當盒,問正宇:
「營運交接這週能完成嗎?」
「正和其他部門協調。這項體驗活動會停止新增委託,並依合約進行終止程序。已確認的請款差額,會從結算款中扣除或調整。已付款項也會逐筆區分,哪些必須要求返還。」
彥修把轉動的筆握住。
「所以,以三千件報上去的那筆費用,不會照付了吧?」
「不會。不過,正常履行的部分,也不會一起抹掉,當作沒發生過。」
正宇翻了一頁資料。
「牽涉其他代理商的交易,仍在調查。這次活動的處置,不代表整體稽核已經結束。」
予晴在自己負責的欄位做記號。取消的客戶,不該再收到撰寫心得的邀請;仍在等待回收的客戶,也不能失去聯絡。接手客戶,比搬移檔案慢得多。
那天下午,予晴和客服人員一起確認剩下的通知文案。柏宇在旁邊檢查電話轉接情形。
「如果只說換了新承辦人,客戶會不會以為自
文具店的玻璃窗上,筆袋掛成兩排。予晴先讓要赴晚餐約會的品妤離開,自己又走進店裡。深藍、灰色、黑色,三個看起來差不多,只有深藍色的內襯比較亮,容易看清裡面的東西。「要送人的嗎?」店員問。予晴想起承硯在會議裡找筆的模樣。他有昂貴的筆,但在家急著記東西,總會借餐桌上的原子筆。他說,在書房與客廳之間來來回回,就會忘記放在哪裡。「是。不過包裝小一點就好。」「要放張卡片嗎?」予晴猶豫了一下,點頭。大盒子或緞帶,都不適合。結帳時,她拿出自己的卡。連著薪資帳戶的那張。今天,她想清楚知道花的是哪裡來的錢。小卡片上,第一句寫了,又劃掉。『一直很謝謝你。』不是錯的話,卻不足以說明為什麼選這樣東西。予晴換張新卡,慢慢重新寫下。『請放在那些你總是尋找的東西旁邊。』下方只署了名字。林予晴。回到家時,承硯正在書房講電話。予晴把小袋子放上餐桌,脫下外套。要是在房門前等他,好像就非得立刻把禮物遞出去,她便走進廚房。喝一杯水的時間,她莫名把袋子位置換了兩次。承硯出來時,她已經把袋子拿在手裡。「什麼?」「這個。」予晴又補了一句。「禮物。不是很貴。」承硯沒立刻打開,先看她的臉。「今天是什麼日子?」「一定要什麼日子才能送?」「不是。怕我漏了哪個日子。」予晴笑了。他慢慢拆開袋子摺起的部分。包裝紙裡,是深藍色筆袋與卡片。「看你在書房找筆,想說能帶著走,應該就不容易丟了。」「特地選給我的?」「不然是買來送吳主任的嗎?」話才出口,他的嘴角就鬆開了。予晴想,收到禮物的人,原來能這麼毫不掩飾地高興。她垂了一下眼,又抬起來。承硯拉開拉鍊,摸了摸內襯。卡片也翻來覆去地看。背面明明什麼都沒有,他卻看了好久。「看完就放下,不會冒出秘密文字啦。」「上面有你的名字。」「公司檔案上每天也有啊。」「那上面沒有寫,是
「媽最不喜歡什麼?」星期六上午,前往蘆洲的車裡,承硯問。予晴低頭看膝上的紙袋。裡面有四個母親喜歡的麵包,還有從家裡帶來的保鮮盒。「一大箱吃不完的水果。為了分送,反而更忙。」「那就不帶水果。」「你還想準備什麼?」「感覺太空手了。」予晴把紙袋稍稍亮給他看。「媽比較喜歡這些都吃得完。還有,要添什麼東西之前,先問她。家裡小,進來一樣,就得出去一樣。」承硯點了點頭。予晴又補充:「窗邊椅子上要是有坐墊,那裡就是媽的位置。她喜歡坐在有陽光的地方喝茶。」「好。」「也別一直問有沒有好好吃飯。每個人見面都問,媽說吃飯好像變成作業。」「那要聊什麼?」看他認真得像準備參加一場棘手的會議,予晴笑了。「聊你自己的事啊。像這週切了多少蔥。」他沒回答。予晴忍著笑,看向窗外,身旁便傳來低低的聲音。「看你的表情,已經準備搶先講了。」淑芬沒有走到屋前階梯,而是在玄關迎接兩人。予晴按門鈴,裡頭傳來拖鞋摩擦的聲音。承硯把紙袋集中在一隻手,另一手扶住門,不讓它關上。「媽,我們來了。」「來這麼遠,辛苦了。進來。」「哪有遠,看媽媽有什麼辛苦的。」予晴先把鞋子放好。玄關一角,放著淑芬外出用的小包。以前藥袋與帳單凌亂疊著的地方,如今擱著一條摺好的手帕。淑芬走進廚房,承硯把紙袋放到予晴示意的收納櫃上。「麵包要不要先拿出您現在會吃的份量?」「午飯後再吃。來了就坐吧。」他走向窗邊椅子,看見坐墊,又轉了方向。淑芬端茶出來,看見這一幕。「那邊也可以坐。」「覺得媽的位置應該比較暖和。」「予晴告訴你的吧?」承硯連要說謊的表情都沒來得及擺出來。淑芬笑著在窗邊坐下。予晴靠在廚房門邊,看著兩人。比起說好事先準備的問候,避開那張椅子的小動作,更讓她記在心裡。午餐是淑芬煮好的蘿蔔湯與蛋捲。母親還想拿出更多小菜
「林襄理,我把你提報為新加坡業務提案的簡報人選了。」惠玲說得很平淡,像放下一份簽核文件。予晴重新握穩手裡的筆。她先確認是不是聽錯,回答便慢了一拍。「我嗎?」「嗯。還沒確定是最後的簡報人。通過實務審查的候選人,還有最後一輪評選。」予晴想起幾個月前就放在資料最末端的海外應用項目。她沒想到,那些一改再改的資料,真的會連自己的名字一起往前送。惠玲把評分表轉向她。「先說受到肯定的部分。你沒有只看廣告導流,還一路看到了安裝完成後,客戶實際遇到什麼。哪些地方不能原樣搬到當地,也是你先寫出來的。」予晴用指尖壓住紙張。表格最後一欄,寫著長長的補強意見。「意思是,當地的住宅型態和安裝方式,需要再確認?」「這也是。還有,你的口頭簡報比資料弱。」惠玲沒有笑。「你想在別人問之前,把所有依據全部解釋完。十分鐘內什麼都想說,結論卻到最後三十秒才出來。聽的人忙著跟上你,就沒辦法判斷這項業務。」「我會把結論放前面。」「現在用說的試試。」予晴張了張嘴,又閉上。腦中三張表同時攤開。惠玲等著她。「日暖在海外首先該承諾的,不是便宜的月訂閱費,而是客戶需要支付的總費用,以及實際使用時程。」「很好。接著再讓大家看數字。」惠玲把候選通知書推過來。上面附著實務評估意見、後續日程與異議提出窗口,沒有總裁推薦的欄位。予晴把原本停在自己名字旁的視線,移向審查項目。「我會補強後提交。」「也別把組裡的資料當成你一個人的,自己拿著走。客服分類找品妤,時程表找李副理審。」「是。」「別擺出面試的表情,可以開心。」予晴這才露出燦爛的笑。回到座位,柏宇從螢幕後朝她比了個讚。品妤已準備好一個空紙杯。「雖然不知道該慶祝什麼,但你笑著從經理那裡出來,肯定是值得慶祝的事吧?」「還只是候選人。」「這杯是候選人慶祝咖啡。最後選上了,咖啡升級大杯。」彥修連椅子一起轉過來。「不
冰箱門一開,青蔥率先探出了頭。予晴拿出綁好的蔥,又看見下面還有一模一樣的一把,手便停住了。隔壁格子,豆腐足足有四盒。「承硯,我們這週要開湯飯店嗎?」正在捲襯衫袖口的承硯走進廚房。「怎麼了?」「這些蔥夠招待客人了。」予晴買過菜,承硯又照她留下的清單訂了一次。幫忙照顧家裡的人,看來也補齊了原本空著的格子。三個人的認真,最後匯集成四盒豆腐。「我吃就好了。」「你現在的表情,可不像會拿一整盒豆腐當點心的人。」承硯的目光飄向桌上的可頌。予晴把麵包袋往他反方向推。他輕笑,接過蔥。「好。要先改哪裡?」星期日早晨,兩人並肩坐在餐桌前,列出冰箱存貨。即使有人幫忙打掃,採買與確認存貨,還是決定自己來。予晴在因家庭活動與出差而不在家的晚上畫了圈。「下週只有兩天,兩個人都在家吃飯。平日食材就照這個份量買。」「生活費不夠?」「不是,是有剩。所以才要說。」予晴用筆尖敲了敲筆記本。承硯正準備把金額往上加,聞言看向她。「原來不是要我多給。」「總裁一聽見調整預算,都先想到追加?」「不太有機會討論少花一點。」「那就從四盒豆腐開始。」住房與家庭活動的支出,仍照原本約定。予晴提議,自己的零食與私人聚會花費另外留著,只有兩人一起吃飯的採買,統整在同一張清單。承硯在手機裡建立共享清單,問她標題。「豆腐救援隊。」他毫不猶豫地輸入。予晴看見螢幕上的標題,笑了出來。「我開玩笑的。」「那就提案改名。」「先保留。反正這週總裁天天都得看它。」予晴在下面寫上星期二晚上七點。那是約好一起吃飯的日子。不必特地去漂亮的餐廳,就用剩下的豆腐煮湯。「我晚回來,你會先吃?」承硯問。「要告訴我。要不要等,到時候再決定。」他點頭。予晴正要合起筆記本,他又用手指擋住最後一行。「也寫下我要做的事。」「洗蔥?」「這樣就好?
對星禾實業的處置公告那天,行銷一組在會議室裡吃午餐。沒有人鼓掌。首先要決定的,是廠商原本負責的客戶通知,要交給誰。惠玲蓋上便當盒,問正宇:「營運交接這週能完成嗎?」「正和其他部門協調。這項體驗活動會停止新增委託,並依合約進行終止程序。已確認的請款差額,會從結算款中扣除或調整。已付款項也會逐筆區分,哪些必須要求返還。」彥修把轉動的筆握住。「所以,以三千件報上去的那筆費用,不會照付了吧?」「不會。不過,正常履行的部分,也不會一起抹掉,當作沒發生過。」正宇翻了一頁資料。「牽涉其他代理商的交易,仍在調查。這次活動的處置,不代表整體稽核已經結束。」予晴在自己負責的欄位做記號。取消的客戶,不該再收到撰寫心得的邀請;仍在等待回收的客戶,也不能失去聯絡。接手客戶,比搬移檔案慢得多。那天下午,予晴和客服人員一起確認剩下的通知文案。柏宇在旁邊檢查電話轉接情形。「如果只說換了新承辦人,客戶會不會以為自己得從頭再說一次?」予晴聽了,點頭。「對。前面先加上,原本的需求已經完整交接。還沒確認的日期,也不要承諾。」讀過修改的文案,內容雖然短了,卻更容易說出口。品妤從身後拿著一罐溫咖啡,貼上予晴的臉頰。「嚇我一跳。」「你表情太嚴肅啦。結束的部分,也開心一下嘛。」予晴接過罐子,用掌心包住。「是開心啊。可是還有人在等電話。」「那就先開心一半,剩下的一半,下次再開心。」予晴笑了。柏宇也笑著把文案存檔。最初發現錯誤時,她獨自剪貼整理的表格,如今已回到組裡,成為大家的工作。能有個回去的位置,真好。***思薇站在店裡的鏡子前,試著折起外套袖口。美蘭就在旁邊,摸著包包上的金屬裝飾。「這個顏色比較好,拍照也好看。」思薇朝店員點頭。「我直接穿走。卡在這裡。」店員停在刷卡機前,又插了一次卡,才小心走回來。
予晴請了半天假過去時,淑芬已經撥出了電話。「美蘭,先聽我說。」予晴在玄關脫鞋的動作一頓。母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機貼著耳朵。餐桌上放著兩顆紅蘋果,還有削下來的果皮。「那天沒能把話說完,所以打來了。以後沒有再向你們借錢的事,也不打算再商量家裡的事。不是少聯絡一點而已,我決定到這裡為止。」電話另一端的聲音拔高了。淑芬閉著嘴聽。予晴原本想走到母親身邊,最後停在餐桌前。「你問我要不要連親人都不要,一個人過?」淑芬閉了閉眼,又睜開。「送走丈夫,我也活到現在了。有個名字寫著是陪在身邊的人,跟真的有人陪著,是兩回事。」一陣沉默後,淑芬用一隻手撫過膝上的褲子。「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債務,去跟律師說。別私下找我或予晴。也照這樣轉告她叔叔。我掛了。」掛斷電話的母親轉過頭,與予晴對上視線。她沒有驚訝,反而笑了。「什麼時候來的?」「你說先聽你說的時候。」「那就是幾乎都聽到了。」淑芬放下手機。她的手微微發抖。予晴端來一杯水。「覺得辛苦的話,可以等我來再打啊。」「怕等你來了,又變成你替我說。」這句話讓予晴握著杯子的手停住了。淑芬打開家族群組。堆疊的訊息中,能看見美蘭發來的一長段話。予晴本能地想接過手機看,母親卻輕輕收回了手。「需要的東西,我照你教的都存好了。傳給張老師就退出。」把書涵律師叫作老師,很有淑芬的風格。予晴坐在旁邊,看著母親把訊息送出,退出群組。按下限制聯絡的按鈕時,她的手依然在抖,卻沒有停下。「你爸爸要是知道,會不會難過?」淑芬關掉螢幕,問。予晴沒辦法立刻回答。照片裡的父親,永遠是同一張臉。若他還在,會說什麼,誰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想念爸爸,也不代表我們得一直受傷啊。」淑芬看著女兒好一會兒,才點頭。「是啊,也是。」予晴在母親旁邊坐下。廚房裡,冰箱安靜運轉。房子跟昨天一樣大,卻好像多出了一點能坐下的空間。&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