تسجيل الدخول廷赫打給書妍,才想起時差,先傳了簡短訊息,說有急事,問她方便通話的時間。
幾分鐘後,她回電。
「檢舉信到了,對吧?這裡的窗口,也收到通知。」
「嗯。先前的反駁資料還在。我們先確認,是不是又寄了相同指控。」
「傳給我。我也整理要提交的工作紀錄。」
他把「我一定解決」嚥回去。
她需要的,是資料,不只是保證。
他接通法務窗口,一起確認,每個項目應提交什麼。學歷與經歷的虛假指控,以相關文件回應;設計抄襲的指控,則提出工作原始檔與簽約經過。
掛掉電話,書妍在飯店桌上攤開筆電,從舊郵件找出最初方案,再核對檔案修改紀錄。
她很想寫一大段話,說明自己有多委屈,卻先列出需要查核的項目。
收到藝術館提案的隔天,書妍去看公園一側的老展館。廷赫拿來的鳥瞰圖,建築畫得比人更大。真正到現場,她先看見的,卻是坐在門前長椅吃便當的人。予安鬆開爸爸的手,跑向入口,停在門檻前,用雙手推玻璃門,又回頭。「媽媽,關門了?」管理人員從裡頭開門。原來,是門太重。書妍道過招呼,在筆記本寫下第一行。入口門。廷赫站在展館中央,抬頭看天花板。臉上,仍留著想替她重新蓋一座漂亮建築的心情。「比想像中小,對吧?」「一個人看,是。但一家人來,能待多久,還不知道。」予安正在看說明牌底下的小圖。放在大人視線高度的文字,他看不懂,也看不清。書妍蹲到旁邊,腰卻有些緊,又站起來。「可以借一張椅子嗎?」管理人員拿來摺疊椅。坐下後,比起廷赫手裡的館名候選,她更看得見,孩子無聊到用鞋尖磨地的模樣。「先得有能坐的地方。」「看展累了,休息的地方?」「就算不看,也能待著的地方。」他還沒懂。她叫予安坐到旁邊。「孩子已經看完,媽媽還想看,嬰兒車裡的寶寶又睡著了。總有一個人,一直覺得不好意思。」廷赫望向空牆。她在那裡畫一張長椅。孩子晃腳,也不撞到路過的人;坐在旁邊的大人,不必只是一再叫他小聲。 
秋陽明亮的上午十點。陽光幼兒園大禮堂,擠滿數百名孩子與家長。今天,特別親子活動「迎接弟弟妹妹,成熟哥哥姐姐結業式」,正式展開。最前排,廷赫與書妍並肩坐著。他從西裝內袋,拿出五條手帕,放上膝蓋,艱難嚥下唾沫。數百億元全球併購簽約時,連眼睛都不眨的男人,此刻面對兒子的發表,全身抖個不停。「顧廷赫先生,為什麼拿五條手帕?」她不可思議地問,他紅著眼,小聲回答。「光看予安站在台上,我的心就快爆了……眼淚,都已經到下巴了……」書妍笑了,十指交扣,包住他發顫的大手。相握的指間,化開五年傷痕的溫度,緩緩流動。「接下來,請全園代表,陽光班林予安小朋友發表!」宏亮的介紹聲中,予安穿著小禮服,繫好蝴蝶領結,頭髮梳得整齊,勇敢走出來。他踏上台前腳凳,用小手握緊麥克風。所有目光集中,清亮的聲音,透過喇叭響起。「大家好!我是陽光班代表,也是即將到來的小豆豆,宇宙最帥的哥哥,林予安!」觀眾席,讚嘆與笑聲一起湧起。他從懷裡拿出素描本,攤開用歪歪蠟筆字寫的信。「我爸爸在公司,會叫很多人做事!可是在家裡,媽媽一叫,他連手上的事都放下,立刻跑來。比我叫他,還快!」禮堂瞬間爆笑。廷赫滿臉通紅,拿手帕遮住臉。可孩子下一句,讓全場安靜下來。「
「書妍!撐住!馬上派直升機!通知臺大醫院急診待命!」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廷赫的喊聲,響遍302室客廳。他臉色慘白,坐倒在地,用發顫的雙臂抱住摀嘴彎身的書妍。那雙急切的眼,彷彿下一秒就要流出血淚。「爸爸,要打119嗎?叫消防車?」予安抱著暴龍玩偶,也急得快哭,直跺腳。這場混亂裡,書妍擦掉冷汗,無奈嘆氣。「顧廷赫先生,別喊了。予安都被嚇到了。」「可是妳突然彎下去。肚子痛?」「不是肚子痛,是反胃。我坐一下。」他把水放在旁邊,等著。好一會兒,她沒說話,等稍稍緩和,才握住他的手臂,也先告訴被嚇到的孩子,自己好一些了。他這才問,她剛才原本想說,想吃什麼。聽到她要吃東西,他的眼睛立刻睜圓。「什、什麼?!燕窩?阿拉斯加帝王蟹?!只要說,我包機立刻運回來!」「……不是那些。」她動了動乾澀的唇,有些害羞地說。「五年前,大學的時候……考試期間,在租屋處巷口便利商店分著吃的。已經停賣的『辣味炭烤排骨三角飯糰』,還有『杏桃冰沙』……」客廳,安靜下來。最沒錢,卻光看著彼此,就覺得什麼都不缺的青春味道。可那款飯糰,幾年前就已停賣。這個涼夜,也沒有地方賣杏桃冰沙。廷赫毫不遲疑站起身。&n
「停止播出的暫時處分?看來,還有沒清乾淨的人。」接到緊急報告,廷赫的目光,瞬間冷到像零下數十度。他沒有打斷主任,聽到最後,下顎卻緊緊繃著。顧董事長被羈押後,躲著準備偷渡海外的旁系首領卓常務,竟然咬住了電視台。「執行長,卓常務的律師團,已向臺北地方法院遞交緊急審理申請。距離播出,只剩五十分鐘!」客廳空氣,沉得像鉛。然而,沙發上的書妍,沒有一絲害怕或動搖。她放下茶杯,平靜而堅定開口。「顧廷赫先生,拿外套。」「書妍,妳懷孕了。在家好好休息,我去處理完……」「他們想往我們家臉上潑髒水,我怎麼坐得住?最後一隻蟑螂,也要我們一起清乾淨。」那份決心,讓他的心熱熱一跳。旁邊,予安把暴龍水槍插在腰間,精神十足地喊。「去教訓壞蒼蠅叔叔!我爸爸雖然愛哭、像笨蛋,可是他是好人!出動!」***晚上九點四十分,電視台法律諮詢室。製作團隊正分開確認,卓常務寄來的文件,以及是否真的已有法院裁定。這時,會議室門開了。廷赫和書妍穿著整齊的大衣,大步進來。承辦律師拿著資料,跟在後頭。予安留在家裡,和趕來幫忙的舒雅在一起。書妍出門前,還確認他換好了睡衣。「聲請人的主張,全是惡意捏造。」廷赫的聲音,響遍諮詢室。他把外接硬碟和
「卡!顧執行長,太緊張了!肩膀放鬆一點!」電視紀實節目《原來還有這樣的家》的團隊,走進302室。這次拍攝,是介紹拿下兒童美術首獎的予安一家。家長與製作人,已先決定拍攝空間,以及不能問孩子的問題。書妍也和團隊約好,孩子說不喜歡,就停止。窗外可辨識棟別的景物,以及幼兒園名牌,都會遮去。予安自己選擇,先介紹哪張家的圖畫。大人想先教他答案時,她請大家,留給孩子思考的時間。廷赫穿著只有四十二樓辦公室才會穿的頂級三件式訂製西裝,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正要拿出叱吒華爾街與臺北金融圈的私募基金王子氣勢——「爸爸,你在幹嘛?玩公司遊戲?」四歲的予安,從背後嘖嘖走來。兩手拿著粉紅睡褲,以及黃色花圍裙。「畫的名字是《我的爸爸與小豆豆》,為什麼穿裝帥的衣服?在電視上說謊,警察叔叔會抓你!」「予、予安……可是,全國都會看的電視節目,爸爸總得拿出一點執行長的氣度……」「畫裡明明穿圍裙!要像替媽媽洗腳的時候那樣。快換!」攝影師躲在鏡頭後,低頭忍笑。廷赫摸著西裝扣子。旁邊喝茶的書妍,也挑起眉,補上最後一擊。「顧廷赫先生,聽說要頒獎,你不是高興得想炫耀嗎?聽予安的。」「……遵命,夫人。」最後,他脫下價值數百萬元的西裝,換上孩子選的衣服與圍裙,站到鏡頭前。模樣熟悉又乖巧,
書妍在玄關,重新打開文件袋。因為巴黎出差和產檢,一直延後的結婚登記,今天終於要去辦了。婚禮已經辦過,文件則約好,兩人一起看、一起提交。廷赫正要遞出身分證,又收回手。「我也要自己去交。」「當然。又不是派你跑腿。」她笑著,合好文件袋。予安在旁邊摸著蝴蝶領結。聽說今天要拍照,這身打扮,是他自己選的。「戶政事務所有老師嗎?」「有在那裡工作的人。」「那我也要打招呼?」「遇到就打招呼。今天,不是予安去考試。」他安心地放開領結。廷赫替孩子拉好球鞋後跟,再穿自己的鞋。出門前,書妍檢查瓦斯,他則看時間,確認不會錯過今天交接給幼兒園的時段。戶政事務所服務大廳,已有人在等。他抽號碼牌,和她並肩坐下。予安占了一張空椅,把文件袋放在膝上。「爸爸,為什麼一直看這個?」「確認有沒有寫好。」「名字也會寫錯?」「因為不能寫錯。」書妍笑了。他看著她的笑,又移回紙上那兩個名字。第一次,也寫過一樣的名字。但名字一樣,不代表回到那個時候。「這次也確認了,孩子們都從我的姓。」她指向附上的約定書。兩人討論過,仍維持第一次婚姻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