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IN足四歲。
廷赫想起兩人在餐廳分開的那個暮春,也想起同年夏天辦妥離婚登記的日子。書妍當時問過兩次。
真的要就這樣結束嗎?
他篤定她遲早會回來,於是在文件上簽了字。
按予安的年紀,孩子應該是在那之後出生的。那些日期在腦中一一對上,廷赫的腿頓時失了力。
可他不能把自己的推測當成事實,直接說給孩子聽。
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又是和誰一起去的醫院?無數想問的話,一口氣堵到了喉嚨。
書妍還在替孩子擦汗。他望著她的手,想起那些自己一次也沒遞過的手帕和水壺。
孩子出生、長大的那些日子,他都不在。
「書妍……他是我的孩子?難道……是我們的孩子?」
廷赫的聲音破碎得近乎撕裂。罪惡感、震驚,以及說不出的激動攪在一起,逼紅了他的眼眶。
書妍卻紋絲不動,冷硬得像一堵牆。
她神色平淡地收起長椅上的平板與設計案文件袋,背到肩上,再替孩子拍掉衣服上的泥沙。
「別在這裡談這個。予安是我養大的,是我的兒子。不是說一句長得像,你就能突然有個位置。」
「妳為什麼沒跟我……不,對不起。我不是在怪妳。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沒想到會晚了這麼久……」
廷赫攥住自己的胸口,近乎哀求地靠近。書妍終於輕嗤了一聲。
那抹冷笑比他過去五年所有傲慢的笑,都更殘忍地剜著他的心。
「都到了現在,你還想保護什麼?」
她聲音不大,卻鋒利地劃破遊樂場的寂靜。
「五年前,在那家高級餐廳,你晃著酒杯,一臉高高在上地托著下巴,說了什麼來著?『書妍,我們先分開一陣子,好好想想這段關係。妳太黏我了。』耍完威風,你就先起身走了,不是嗎?」
「……!」
「沒想到顧大執行長說的『想一想』,竟然要想五年。我還以為得等半個世紀呢。你來得比我想的早嘛。」
廷赫呼吸一窒。
五年前那些愚蠢又狂妄的話,全數回頭,狠狠勒住他的喉嚨。他聽信朋友的鬼話,得意地以為就算是夫妻,也得把主導權抓在手裡。
他恨不得當場撕爛那張自以為是的嘴。
書妍當年那雙受傷的眼睛,還有她安靜放下戒指、起身離去的最後神情,忽然清晰得刻進骨頭裡。
廷赫渾身發抖,彎下腰,幾乎就要跪下。
「那時候……是我瘋了,書妍。我罪該萬死。我不是想傷害妳,是我太蠢,太沒用……!」
「不用解釋了。顧廷赫,你花了五年慢慢整理思緒,我卻早就想清楚了。」
書妍瞥向正在聽他們說話的孩子。予安只是咬著麥茶盒的吸管。
「還有,別在孩子面前說這些。」
廷赫閉上嘴。
她忍著怒氣,並不代表要給他機會。她只是怕孩子嚇到,所以壓低了聲音。
他終於往後退了一步。予安立刻趁著那點空隙,緊貼到媽媽身邊。
書妍毫不猶豫地握住孩子的小手,轉身。
「我和予安的人生裡,連一毫米的位置都沒有留給你。別再突然冒出來,打亂我們的生活。下次再這樣,我就報警說你跟蹤騷擾。」
「書妍,拜託……跟我談談!我會補償,所有事情我都會負責……!」
廷赫本能地伸手,想拉住她的袖口。
下一秒,站在媽媽身後的四歲小男孩抬起沾著土的球鞋,狠狠踢上他的西裝褲腳,又張開兩條小胳膊,擋在書妍面前,像隻氣鼓鼓的小獸。
「叔叔!不准欺負我媽媽!我知道警察叔叔的電話,是一一零!你再拉媽媽的手,我就叫嗶啵嗶啵的車來,把你綁起來!」
予安攥著胖乎乎的小拳頭,瞪大眼睛,氣勢十足。
臺灣投資圈赫赫有名的顧廷赫,竟被這一聲喝斥震得連呼吸都忘了。
那股兇勁,與他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正式裁定前,就要先改變予安的住處。」廷赫唇間,漏出冷笑。剛才發抖摺餐巾的笨拙前夫,消失無蹤。他瞬間恢復叱吒華爾街、冷酷的私募基金執行長目光,從內袋,拿出厚厚皮革文件夾。「為了不讓那個追加要求動搖妳,應對,我已準備好。」「……什麼?」書妍皺眉,懷疑地打開。裡面,有頂尖律師團隊辦妥公證的生前信託合約,以及本家顧董事長秘密資金的稽核資料清單。「將我私人財產,十二億五千萬元,設定予安為唯一受益人的合約。我請人評估過,避免本家干涉管理的條件。也請妳的律師看看,再告訴我,是否同意。」低而堅定的聲音,沉沉落在桌上。「還有,本家過去十年,用人頭帳戶運作海外空殼公司的稽核資料,就在我的秘密保險箱。董事長繼續對妳與予安施壓,資料,會直接送到稅務機關與檢調。」書妍眼神,劇烈晃動。「顧廷赫先生,你打算,威脅整個家族?」「不是威脅,是處刑。」廷赫一秒不遲疑,直視她。「五年前,我蠢,連妳都沒護好,懦弱逃避。但現在不同。我的命、全部財產,以及盛遠資本的力量,都押上,保護妳和予安。本家若敢動你們一根頭髮,我已準備,讓顧家徹底消失。」決然得近乎痛苦的誓言,讓書妍一時說不出話。不是五年前,那個傲慢說思考時間、冷漠轉身的幼稚豪門二代。如今,他為她和孩子,就算與家族全面開戰,也不退。她心裡厚厚的牆,裂出細縫。
「週一接完孩子,單獨談談。」週六市集,書妍隨口一句,簡直在廷赫心裡,引爆手榴彈。週一凌晨五點,松仁路盛遠資本四十二樓,燈火通明。廷赫在全身鏡前走來走去,襯衫領口、袖子,改了又改。沙發角落,被凌晨強制徵召的兩個罪魁禍首,承宇與允澤,癱著。「顧廷赫……現在凌晨五點半。我們還得替你,搭新市鎮約會造型?」承宇有氣無力,廷赫冷冷瞪過去。「閉嘴。五年前,若不是你們那該死的欲擒故縱,我會站在懸崖邊?這件好,還是米色亞麻襯衫,比較柔和?」「反正書妍小姐眼裡,兩件都是討人厭的前夫穿搭!拜託,讓我們睡!」允澤絕望大喊,廷赫將高級領帶扔上沙發,抓住胸口。這次,是書妍主動約時間,不帶孩子,單獨見。昨夜他心跳太快,一秒都沒睡。什麼表情才不傲慢,聲音要低多少,才能傳達真心悔意,他在鏡前,練了無數次。***下午四點整,陽光幼兒園門前。「叔叔,今天味道怎麼這樣?像百貨公司一樓。整瓶防蚊水,都倒上去了?」走出門的予安皺鼻子,小手在空中搧啊搧。凌晨仔細考慮後,噴了高級木質香氣的廷赫,額頭直冒冷汗。「予、予安……不是防蚊水,是讓心情安穩的天然檜木香。」「超奇怪!原本汗味、烤肉味,都比這個好一百倍。」廷赫把鼻子湊到衣領。精心選的香水,孩子
「查封工作室……?」顧廷赫的聲音,低得像猛獸怒吼。他握著拿鐵杯,幾乎要捏碎,立刻擋到書妍與予安前方。下顎繃緊,穩穩站住,連隨行保鑣,都本能退了半步。「金主任。今天,你話特別多。在我的地方,敢威脅誰?」「顧執行長,是董事長嚴令。確認親孫子之後,本家長輩,不能再坐視不管。若無法請回去,您的解任案,也將送交董事會。」主任眼也不眨,拿出燙著金箔的高級晚宴邀請函,以及協議書。上面,寫著卑劣條件。『同意孩子登記回家族、由家族養育,支付二億五千萬元補償。拒絕,將採取全面法律措施。』「林書妍小姐,請明智判斷。顧家血脈,不能在外面如此放任。為孩子未來,頂級留學與家族經營權接班教育,都是必要的。」把孩子當工具、當家族所有物的傲慢,讓社團會員,開始憤怒議論。「大白天,像流氓一樣,跑來搶別人的寶貝兒子?鬧什麼!」「有錢,就能逼媽媽流血淚嗎!」豪門用錢與權力搶孩子的無恥面目,讓公園充滿怒氣。廷赫握緊繃帶手,正想衝上前,揪住主任衣領。啪。一隻纖細卻堅定的手,輕握他手臂。書妍。「讓開,顧廷赫先生。這是我的事。」她神情平靜,從他背後走出。沒有害怕,也沒有退縮,紅唇反倒掛著更冷的笑。她接過金箔邀請函,以及二億五千萬元協議。
「剝、剝蒜哭了……予安,那是味道太辣,眼睛才流一點淚!」顧廷赫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辯解。可隔壁攤,也早已聽見孩子的話。只剩他解釋的聲音,愈傳愈遠。圍在攤前的甜心媽咪會員,眼睛全彎成月牙。掌管數十億私募基金的執行長,繫圍裙、被趕出廚房,剝蒜剝到哭?媽媽們再忍不住,轟然大笑。「天啊!104棟痴情叔叔,真的剝蒜!」「那張臉,竟剝蒜剝到哭?看他繫圍裙慌慌張張,跟剛才完全不同!」「太羨慕予安媽媽!這種高級免費人力,去哪找?」歡呼與手機快門聲中,江明祐輕咳,悄悄收回冷萃咖啡。完美溫柔笑容後,明顯掠過失算。「予安很清楚媽媽的喜好。是我事先了解不足。書妍小姐,義大利麵,等妳方便,我再正式邀請。」他苦笑轉身,廷赫氣哼哼,差點沉浸勝利喜悅。可那喜悅,僅僅一瞬。背後,書妍冷冷的聲音,刺進耳裡。「顧廷赫先生,攪亂別人的感情,剝蒜又鬧得全社區都知道。代價,得付清吧?」「什、什麼代價都好!妳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書妍!」「今天帶來的布袋、明信片、隨行杯,全賣完。剩一件,明天開始,302室大門一百公尺內,禁止接近。」冷酷任務一下,廷赫眼裡,立刻有了狠勁。他捲起襯衫袖口,大步走到攤前,與經過的人對眼,開始介紹商品。向華爾街投資人募資的天才,那拚命業務能力,在草坪廣場,徹底爆發。 
「約、約會……?!江明祐那傢伙,竟敢約誰?!」顧廷赫吼得幾乎震破302室客廳。湯匙落進碗裡,濺起紅色泡菜湯,弄花粉紅小熊圍裙,他卻根本不在乎衣服。眼裡,只剩怒火。書妍皺眉,用餐巾淡淡擦去桌面湯漬。「別讓你的湯匙,掉進別人的私生活。顧廷赫先生,江院長做什麼,你有什麼權利大吼?」「私生活?那傢伙的企圖,還不明顯嗎!書妍,妳真的要跟他吃晚餐?嗯?絕對不行!」「我跟誰吃義大利麵,是我的自由。今天下午中央公園有媽媽社團市集,知道吧?你得跟予安一起顧商品攤,快把飯吃完。」冰冷的防線,讓廷赫只能吞下血淚,嚼飯。江明祐。從運動會開始,就在書妍旁邊晃的兒科院長。今天,他非解決那傢伙不可。***下午兩點,秋陽燦爛的中央公園草坪廣場。甜心媽咪例行市集,加上幼兒園義賣,廣場人潮洶湧。書妍的品牌設計攤前,手作兒童環保布袋、卡通插畫明信片、隨行杯,整齊可愛地排著。旁邊,廷赫脫掉西裝外套,汗如雨下搬箱子。脖子掛著「甜心媽咪正式工作人員」名牌。社團第一位男性黃金會員、予安叔叔,今天首次擔任市集工作人員。「就是104棟痴情叔叔吧?本人比模特兒還帥!」「那身高,西裝太好看了……每天有這種叔叔做回收、搬箱子,什麼都不求了。」媽媽們目光熱烈,可廷赫的雷達,始終只鎖著一處。
「討肉……予安,叔叔是來替你煮早餐的正式主廚。」廷赫不斷用圍裙擦手,冷汗直冒。可四歲的林予安,從門縫吐出舌頭,哼了一聲。「騙人。穿小熊圍裙,就都是主廚?叔叔昨天包著繃帶,只會哭。」廷赫不自覺,低頭看包紮過的手。孩子身後,紮好頭髮的書妍,出現了。她抱胸,冷冷打量頂級牛里肌箱,和彩色圍裙。「顧廷赫先生,不到十點就來了。約定,倒是守得好。」「嗯!第七條,週末正式家庭用餐權,今晚開始。妳說備料時間晚一分鐘,就永久作廢,所以我早上八點,就在車裡等了!」他滿臉感激地解釋,書妍短短嘆氣,打開門。「鞋擺整齊,再進來。先警告,刮傷平底鍋塗層,或把廚房燒了,立刻解約,強制驅逐。」「別擔心!今天會讓妳吃到,勝過米其林三星的特製里肌牛排!」像得到全世界,他大步走進302室廚房。要用料理,證明自己身為頂尖私募基金執行長、能冷靜向華爾街投資人簡報的實力。可現實,太殘酷。勉強煮過粥,就以為牛排也沒問題,是第一個錯。連調整電磁爐溫度,都成難題。他像按手機指紋辨識一樣,死命按觸控鍵,慌亂得讓書妍眉毛一動。「……先選爐口,再確認溫度。別亂按。」「我、我知道!剛才只是暖身!」努力保住面子的廷赫,把半塊奶油,整個丟進燒熱的鍋。滋&md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