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uk陸景深轉身就往電梯走。
「陸總,五點還有董事會主管報告——」
「延後十分鐘。」
他乾脆地打斷程特助,按下通往一樓的專用按鈕。
揮退寸步不離的隨行保鑣後,陸景深獨自大步走進中央花園的玻璃溫室。
溫室中央是一張原木桌。
幾名神經外科教授與醫師圍在四周,低聲議論。穿著寬大病服的四歲予安托著下巴,正垂眼看棋盤。
陸景深一手插在西裝褲袋裡,站到孩子對面。
高大身形投下的陰影,長長罩住了棋盤。
予安卻連頭都沒抬。
他用蒼白纖細的小手拿起白兵,毫不遲疑地往前推。
「那個位置是陷阱。」
陸景深低聲指點。
「自己走進對方城堡的攻擊範圍,是一步壞棋。你應該先動騎士,控制中央。」
他的語氣裡,沒有自己可能看錯的餘地。
予安的小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孩子慢慢抬頭,仰望著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與陸景深驚人地相似。
看了他好一會兒,予安才稍稍偏過下巴,嘆了口氣。
「這個叔叔的眼神,還真笨。」
周圍醫護人員的表情瞬間僵住。
敢當著陸景深的面這樣說話的,連大人都沒幾個。
陸景深眉頭一攏。
「……你說什麼?」
「叔叔只看得到眼前這一步,後面藏著的三步,一步也看不見啊。」
予安連眼都沒眨,將主教斜推過去,落在對方國王前。
啪。
棋盤上的局勢,瞬間翻轉。
那一步被陸景深貶為「壞棋」的白兵,原來是為了封死對方皇后退路,精心布下的誘餌。
主教與兵相互配合,三步之內,黑色國王便無路可逃。
將死。
連陸景深都沒立刻看透的棋路,被一個四歲孩子搶先看見了。
「再擺一次給我看。」
陸景深拉開椅子,予安卻揚起眉,彷彿在問誰准他坐了。
「那是我的位子。」
他動作一頓,轉而指向對面的空椅。
「那裡可以坐嗎?」
「那裡可以。可是你不准動棋子。」
予安從頭重現剛才的棋路。
陸景深問他為什麼用兵當誘餌,孩子便用小手,一條一條封給他看,皇后究竟還有哪些退路。
「叔叔都是先把話說得很厲害,之後才肯動腦。下棋也這樣,會輸的。」
陸景深正要反駁,目光卻又落回棋盤。
至少這一局,孩子沒說錯。
見男人僵著目光盯住自己,予安皺了皺小鼻子,忽然把頭轉開。
「而且叔叔身上有便宜香水的味道,聞得我頭痛。你走開。」
「那不是我的香水。」
「不是你的,為什麼還要帶著別人的味道到處走?不喜歡,就弄掉再來啊。」
孩子簡單直接的回答,讓陸景深低頭看向袖口。
剛才宋曼寧靠在扶手旁,留下的香味還在。
那股晚香玉的濃香,孩子竟一下子就聞出來了。
不只臉像,連說話的口氣、習慣先看幾步的思路,還有敏銳的嗅覺,都相似得令人心驚。
陸景深已經無法再用巧合,解釋這份熟悉感。
他正想問孩子的名字,溫室入口忽然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喊。
「予安!」
是知夏。
陸景深又看了一眼孩子放下的主教。
這一次,要承認自己看錯了,比平常還難。
離開溫室前,他仍將那枚主教,輕輕放回了原位。
下午兩點,景盛醫療中心兒科502號病室。地板已被擦得一塵不染。陸景深小心跪坐在床邊,打開兒童童話書。「很久很久以前,有三隻小豬。第一隻小豬以稻草施作組合式臨時建築,該結構存在極不耐風、抗風壓荷重不足等嚴重安全缺陷。」平板又冷硬的語氣,像極了大型企業執行長在作業績簡報,填滿了整間病房。躺在床上的四歲予安扶住額頭,深深嘆氣。「叔叔。」陸景深一頓,將書放低到胸前。「是,評審大人。」「小豬是在寫公司報告嗎?大野狼只要『呼——』就好了,你怎麼念得那麼硬?一點都不可怕。」予安拿起床頭櫃上的紅色鉛筆,在他的花圍裙上,畫了個大大的紅圈。「說故事成績,一百分裡,零分。」陸景深抹了抹汗,垂下頭。過了一會兒,予安拿出要交給幼兒園的圖畫本,開始用蠟筆畫家人。正中央,是戴著皇冠、漂亮又高大的知夏。旁邊,是拿著帥氣機器人玩具,站得威風凜凜的予安。至於陸景深——床底角落,一個小得不能再小、趴著拿抹布的火柴人。「評審大人……角落那個拿抹布的人,是誰?」「清潔工叔叔啊。還沒考上爸爸,當然在床底擦地板。」予安傲嬌地抬起下巴,遞出嚴格的評分表。「今天的爸爸總成績,零分。」陸
上午九點,景盛醫療中心兒科502號隔離病室。喀噠。門被輕輕推開。看清來人的打扮,知夏睜大了眼。沒有昂貴的訂製西裝。陸景深穿著樸素的灰色大學T與舊牛仔褲,腰間還繫著一條花花綠綠的圍裙。雙手提著醫院允許使用的橡膠手套、拋棄式拖把,以及中性清潔劑。「陸景深……你穿成這樣,到底來做什麼?」知夏難以置信地瞇起眼。他卻彎下腰。「今天來的不是景盛總裁,是來學打掃的陸景深。妳允許的話,我先擦地板。」他組好拋棄式拖把,再量取知夏同意使用的中性清潔劑。坐在床上吃有機蘋果的予安,抱著手臂,用嚴厲的小眼神監督他的動作。「喂,清潔工叔叔。」陸景深立刻抬頭。「是,評審大人。」「床底下還有灰塵。要伸到最裡面擦才行。果然是新手。」他依照孩子指的方向,調整拖把角度。額頭冒出汗,本想用袖子擦,卻看見手上戴著手套,便停了動作。「明白,評審大人。我重新擦。」看著高大的男人趴低身子,辛苦地鑽到床邊清理地板,知夏轉過頭,好不容易才藏住笑。等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陸景深滿頭大汗地抬眼看予安。孩子揚起下巴,嚴肅遞出評分表。「打掃還算可以。不過爸爸考試,這只是第一關。叔叔還是不及格。」
景盛集團法務部與秘書室的調查、後續處置報告,送上陸景深的辦公桌。【嫌疑人及涉案者調查與保全處分進度】一、宋曼寧:因涉嫌加重傷害、教唆殺人未遂、偽造醫療紀錄及侵占,遭羈押起訴。主要帳戶及不動產,已裁定追徵保全。二、宋世衡:涉嫌違反醫療相關法規、背信及收受回扣,遭羈押起訴。解除景盛醫療中心董事長職務,排除基金會業務權限。三、沈慧蘭:涉嫌教唆殺人、教唆擄走幼童,偵查中。依法院裁定進行鑑定留置,並已取得禁止行使所持股份表決權的暫時處分。四、五年前參與徵信業者行動及病歷偽造的十二名涉案者:持續追查帳戶、傳喚調查,其中部分已聲請羈押。五年前,將知夏趕走、導致她父親死亡的那場悲劇,如今不再只是家族內部的祕密。它們成了司法紀錄與起訴書上的文字。程特助合上文件。「陸總,五十億元已完成投入損害回復信託。受益人是林知夏女士與林予安,但是否接受、何時接受,由兩位的法律代理人處理。醫療中心也已啟動納入外部董事的公益基金會改組程序。」至少,利用景盛的名義與金錢,直接加害母子二人的管道,已被切斷。陸景深望著落地窗外的藍天,深深吐出一口氣。報告下方,附著各案接下來的日期。宋曼寧的審前準備、沈慧蘭的鑑定結果繳交、周啟明的引渡請求審查,以及醫療中心內部稽核期中報告。文件封面寫著「完成報告」,可實際上,沒有一件事真正結束。他要求先將標題改成「進度報告」。「判決還沒出來,不要寫得像罪名已經確定。損害回復,也不是錢放進去就算完成。」「描述宋曼寧和母親狀態的聳動文字,也
南方沿海的一座小島,司法部門指定的封閉醫療病區。沈慧蘭在看守所出現腦血管異常症狀,依照法院的鑑定留置裁定,暫時轉送到這裡。吱——砰!厚重鐵門開啟。她換上病人服,坐在以安全帶固定身體的輪椅上,被推了進去。沈慧蘭望著半空,喃喃自語。「我是景盛集團的陸夫人……景深,把我的鑽石項鍊拿來……」她雖被懷疑有血管性認知障礙,但刑事責任能力與治療需要,仍須經法院正式鑑定。陸景深搭乘直升機抵達小島,站在療養院會客室的隔欄前。他看著輪椅上被安全帶固定、模樣狼狽的親生母親,目光冰冷。「母親。」沈慧蘭一震,連嘴邊的唾液都來不及擦,急忙抬頭。「景、景深?放我出去!我是你母親,是陸家的女主人!」他壓著情緒,開口。「審判與治療結束以前,在這裡好好面對妳做過的事。判決由法院決定。我不會再替妳掩蓋罪行。」接見結束後,陸景深在外面聽取精神科醫師與調查人員說明。沈慧蘭有腦血管疾病與急性意識混亂的症狀,但犯案當時的責任能力,仍須另外鑑定。「治療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干預。我只提交調查需要的資料。」他簽好接見紀錄,走出設施。母親的叫喊一路追到走廊盡頭,他沒有回頭。懲罰與治療,都不該由他親手決定。宋曼寧已遭羈押起訴。
上午十點,海城市中心,景盛集團總部五十樓大會議室。控股公司及主要子公司的獨立董事,與海內外大型機構投資人代表,共五十多人,屏息坐在緊急會議現場。陸景深坐在主位,確認出席名單與法定表決人數。「現在提請審議:解除沈慧蘭女士於集團內的董事及榮譽職務、停止關係人交易、終止股份表決權委託,以及配合向法院聲請假扣押等事項。」話音落下,螢幕上的證據依次展開。五年前,下令撤除知夏父親呼吸器的錄音;透過宋曼寧支付三億元偽造病歷費用的洗錢紀錄;昨夜闖入502號病室的八人受雇契約,以及款項入帳證明。驚呼與倒抽氣的聲音,在董事與股東席間接連響起。「對自己的親孫子,怎麼下得了這種手……」陸老夫人的代理律師臉色慘白,站了起來。「陸總,再怎麼說,她也是您的親生母親!您單方面剝奪她的股份,也不符公司法規!」陸景深看向他。「親生母親?」他短短反問。「毀掉一個家庭的人生,連自己的孫子都要綁走。因為是我母親,就應該繼續保留公司權限?」他重新宣讀提案文字,付諸表決。「解除沈慧蘭的一切榮譽職與顧問職,立即終止相關表決權委託。她持有的15%股份,向法院聲請假扣押與禁止處分。另設被害人援助基金五十億元,由我個人出資。贊成者請舉手。」出席董事,全數舉手。提案,一致通過。留置中的沈慧蘭收到決議文件,試圖將它撕毀,卻被戒護人員制止。表決結束後,獨立董事們立即執行,
持刀男人猛力掙開陸景深,還想衝進病房。陸景深一扭身,將對方握刀的手腕死死壓向牆面。院方保安用盾牌分隔其餘入侵者,趕到的警員逐一上銬。「這裡是病人區域!放下武器,趴在地上!」喝斥與腳步交雜,衝突卻沒有持續太久。八名入侵者,全數被制伏。站在病房門邊的陸老夫人,手杖跌落,慌張往後退。「景、景深!我是你母親!你真敢把我交給警察?」陸景深擋在她與病房之間,一步也不退。「五年前,妳讓知夏父親的治療被中止。今天,又派人綁架我兒子。從那一刻起,妳就不再是我該包庇的家人,而是必須接受調查的嫌疑人。」警員與兒童案件專責調查人員,隨即進入五樓走廊。「沈慧蘭女士,妳涉嫌夥同他人持械非法入侵,以及教唆擄走未成年人未遂,現在依法逮捕妳!」手銬扣上手腕,陸老夫人瘋狂掙扎。「景深!救我!我是你親媽,是景盛集團陸家的女主人!」陸景深沒有回答。他先向警方說明監視器原件保全位置,以及目擊者名單。直到母親被押走,他才用酒精棉擦掉手上的血,小心朝知夏與予安走去。知夏繃緊的神經一鬆,身體晃了一下,卻仍抓住床欄站穩。陸景深靠近幾步,又停住,先問:「有沒有受傷?妳和予安,都沒有吧?」她點頭,他才終於扶住牆,慢慢喘氣。予安的小手,卻一直沒鬆開他的衣角。「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