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IN餐桌旁只有三張椅子。
書妍在門口放慢腳步。時予、俞思瑤,以及尚未到場的客人。連她帶來的文件包,都沒有椅子可放。
「那個放這裡。」
時予指了指自己椅子後方。書妍把包放到邊桌上。
俞思瑤看著她的襯衫,輕輕笑了一聲。
「還以為你是直接從家裡出來的呢。江先生連員工的衣服都親自挑啊?」
「這就不勞思瑤小姐費心了。」
時予展開菜單。出門時,這雙手連她的領口都仔細整過。如今卻連思瑤放在對面椅子上的包都沒挪開。
書妍取出文件。米色袖口擦過桌緣。這身衣服,原來不是穿來坐下用餐的。
她整理餐桌上的拍賣圖錄。對齊邊角的動作太熟悉,手比意識先動。右手拇指壓住厚封面時,俞思瑤的目光落在她的疤上。
「這次我們資助的學生也會上臺。聽說書妍小姐以前也學過樂器?」
「我主修小提琴。」
「那正好。在旁邊幫忙看著,別讓孩子太緊張。太僵硬的話,照片拍起來不好看。」
書妍鬆開封面。
「演奏指導還是請負責的老師來比較好。」
「誰要你教琴了?整理服裝,按照順序送他們上臺。這些事你很拿手,不是嗎?」
俞思瑤把香檳杯推過來。書妍從冰桶裡拿出酒瓶。纏在瓶頸上的白布又冷又濕。
時予的視線停在她右手上。
「左手託著。別又摔了。」
書妍調整握法。如果時予沒說這句,她的手或許不會抖。替俞思瑤斟酒時,一滴香檳落在桌布上。
「哎呀。」
俞思瑤放下餐巾。她的手離開桌緣,布便順勢滑落到書妍腳邊。
「沒關係,再拿一條來就好。」
書妍還沒聽完,已經彎下身。
「書妍,小心你的手。」
時予的聲音從頭頂落下。既沒叫她撿,也沒叫她別撿。她的手在即將碰到地板時停住。
門口有人開口。
「我請服務人員來。」
書妍抬起頭。
一名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敞開的門邊。她沒察覺他何時走進來。男人沒看她的手,只看了一眼餐桌,便轉頭對跟在後方的接待經理說話。
「麻煩加一張椅子,餐點也多一份。」
「好的,顧總。」
男人側身讓經理通過。俞思瑤這才站起來。
「顧總,您來了。」
顧廷舟。
華盛資本的總經理。決定是否投資俞思瑤美術館計畫的人。書妍整理拍賣文件時,也看過這名字好幾次。
時予放下酒杯。
「她是我的秘書。資料說明完就會回去。」
「那就由我聽她說明。」
廷舟把圖錄移到書妍面前。
「瞭解資料的人站著,不瞭解的人卻都坐著討論,沒這個必要吧。」
經理拿來椅子。廷舟親自拉開,讓出通道。他沒有再說什麼勸服時予。
書妍看向時予。
時予在笑,只是嘴角有些僵硬。
「坐吧,書妍。這是顧總的好意。」
書妍坐進那個空出來的位置。連坐下都像成了得先取得許可的事,讓她沒能立刻說出謝謝。
「餐點請自己選。」
廷舟把菜單放到她面前,坐在對面。
「有什麼食物因為手不方便吃,也請告訴我。」
「魚我可以幫她挑刺。」
時予先回答了。
正在點餐的服務生停住筆。廷舟沒有闔上菜單。
書妍用手指點著一道義大利麵。時予在她身旁看著她。他知道她從不討厭吃魚,那個表情裡寫得分明。
「我要這個。」
服務生記下餐點。廷舟這才闔上菜單。
等會兒擺到她面前的,是一道不需要時予替她挑刺的食物。
俞思瑤翻開拍賣圖錄。
「這是我們這次捐出的作品,馬庫斯的《黎明天使》。估價1億2千5百萬元,起標價定在7千5百萬元。」
「少了出借紀錄。」
廷舟看的不是圖錄,而是放在旁邊的摘要表。
「要在哪裡才能查到?」
「海外的資料通常後面才補。您先看看作品就明白了,實物比照片好看得多。」
「我不會憑照片投資。」
俞思瑤的笑淡了一些。時予自然地接話。
「取得程序已由鼎衡審核,文件方面沒有問題。」
「鑑定跟取得是兩回事。華盛參與的條件,已經送交各位了。」
「這是慈善活動,顧總。弄得像在談投報率,不太好看。」
「活動後出了問題,才更難收拾。」
廷舟沒有提高音量。也因此,餐桌上細微的叉子碰響顯得更清楚。
書妍翻開青綠色的分類頁。即使餐桌旁沒有她的位置,這份資料的順序也是她整理的。
「運輸文件在這裡。」
她把那一頁推向桌子中央,時予輕輕握住她手腕。
「那個晚點再看。」
接觸很短。書妍停下手。
廷舟看見了,卻沒有伸手將他拉開,也沒問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對時予說:
「如果沒有那份資料,今天只能談到這裡。我無法送交公司內部審議。」
「明天承辦人會寄給你。」
「收到再談吧。」
廷舟闔上圖錄。面對1億2千5百萬元的數字,或俞思瑤僵住的臉,他都沒再多做解釋。
書妍在桌下摸了摸自己的手。時予指尖碰過的地方,還留著暖意。
快用完餐時,俞思瑤離席。時予也說有電話,暫時走出包廂。門一關上,廷舟便放下水杯。
「你是林書妍小姐,對嗎?」
「是。」
「你以前在青禾藝術高中演奏過吧,巴赫。」
書妍攥住膝上的餐巾。
「那是很久以前了。」
「那天我在觀眾席,跟姊姊一起去的。」
廷舟的手指從水杯上滑開。他把杯子推向桌內。
「最後一個音結束後,你很久都沒放下琴弓。」
書妍放開餐巾。那天觀眾席很暗,燈光很燙。她明明知道已經結束,卻想在自己奏出的聲音裡再待一會兒。
原來有人記得那一刻。記得跌落、受傷以前的她。
「因為掌聲來得太晚了。」
許久沒說過的那個藉口,又從她嘴裡冒出。廷舟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姊姊也這麼說。說是我們太晚鼓掌。」
「現在還有演奏嗎?」
「沒有了。」
廷舟輕輕點頭。
她以為他接著會問為什麼不演了。也預料他會說可惜,或說一定能再拉琴。可男人只是垂下視線,拿出自己的名片。
「文件方面若有需要確認的事,可以聯絡這裡。我會請活動承辦人跟你接洽。」
書妍接過名片。公司總機下方印著電子郵件地址。她用指尖摩挲印出的名字,開口問:
「如果出了問題,這筆捐贈也會取消嗎?」
「要看是什麼問題。」
「會不會連受到資助的人都受影響?」
廷舟重新望向她。
他沒有立刻選一個答案,書妍便覺得自己問錯了。她不該對才見過一次的男人說這種話。將名片放進包裡時,她想換個說法。
「我是擔心學生,才問的。」
「如果他們把學生的補助也跟作品價格綁在一起,我會先要求修改這項條件。」
廷舟用指尖按了按名片背面。
「我能提出的要求,到這裡為止。」
書妍重新取出名片。上面沒有什麼都能替她解決的保證,而是寫著一個她能詢問的地方。
門開了。時予輪流看向兩人。
「看來聊得很有趣。」
「在談缺漏的文件。」
廷舟站起身。書妍從椅子上提起包。晚餐開始時,這個包連個放置的位置都沒有。
等電梯時,時予把手搭在她腰上。
「跟顧總聊了什麼?」
「他說看過我以前的演奏。」
「是嗎?」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變換。
時予笑著替她撥開耳邊的頭髮。
「那傢伙挺會收買人心。不過書妍,他只對能賺錢的事有興趣。」
書妍重新握緊包帶。
「嗯。」
電梯裡的鏡子映出兩人。時予摟著她。外人看來,會覺得她是個被他萬般疼惜的女人。
書妍按住包裡的名片。剛才被時予握住的手,這回由她自己收進包裡。
裡面還有一張抄著陳采琳電話的紙。
要是把時予環在腰間的手拿開,兩人之間似乎就能隔出一步的距離。她還做不到。於是隻握著包裡的紙,沒有鬆手。
「做過秘書,應該也能幫忙接一下活動聯絡電話吧。」星期五上午,小劇場辦公室的承辦人,把活動聯絡資料轉向書妍。李文正告訴她的工作,是核對彩排資料。書妍沒有接過紙,只看向對面的空椅子。「今天,也包括聯絡工作嗎?」「不用想得那麼複雜。電話來了,告訴他們幾點之前到就好。」承辦人已經接起另一通電話。書妍不想在陌生的工作場所,第一個回答就是拒絕。可是,連攤開樂譜的時間都不夠了。她等到電話結束,才開口。「接電話的時候,樂譜確認就會停下。」書妍把攤開的樂譜,放到電話旁。「我沒辦法說,兩件事都做完了。請先決定,今天一定要完成哪一邊。」承辦人交替看了手裡的電話和桌上的資料夾。「那先做資料。演奏者的聯絡,我來接。」沒有什麼爭執,就結束了。只有書妍,坐進椅子後,背仍有一會兒沒能挺直。這份工作,是要對齊頁碼和標記,讓明天的演奏者能在相同位置停下,再一起進入。比起輸入,更需要親自閱讀和聆聽,所以才聯絡了書妍。她把鋼琴譜和小提琴分譜並排。原本印出的音符相同,演奏者的手寫標記卻不一樣。一份寫著不反覆,另一份卻畫著從反覆段落轉到另一樂段的箭頭。「這個標記,是什麼時候決定的?」書妍一問,承辦人便找出郵件。「最近修改的,是附在郵件裡的。他們說,到現場再配合就好。」聽見最近,她看了日期。昨天收到的檔案,只有鋼琴譜,小提琴分譜卻是上星期的。檔名一樣,對方大概以為已經換過了。書妍沒有立刻刪除看起來有問題的那一邊。她不能自己決定,
「1萬元,剛匯過去了。」李文正放下手機。書妍沒有立刻看放在桌角的手機,先確認最後修改的改編者欄位,確實更新了,才打開螢幕。入帳通知已經到了。先收到的5千元,加上今天的1萬元。約定的1萬5千元,全數入帳。她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說,剩下的工作也願意接,嘴唇動了一下,又停住。「下一批,有多少?」她先問工作量。李文正指向旁邊的箱子。「比這次做的多一些。照同樣的速度,時間可能會有點緊。」書妍看了與鄭律師約好的下週行程,有幾天無法工作。她說出能安排的時間,李文正便說,會把一部分分給其他人。「如果全部由我做,可能會延誤。」「所以才先問。你只要按時完成接下的部分就好。」書妍點頭。李文正從下一批裡,分出她的份量。少了一箱,下一次能收到的錢,也跟著減少。書妍在驗收完的那一列旁簽名,闔上樂譜。走到樓梯,她打開銀行App,扣掉醫療費和住宿費。這不是能留很久的錢,下一次能收的也變少了。可是,今天完成的工作的報酬,已經全部進來。她傳訊息給廷舟。【驗收結束了。今天晚上,有時間嗎?】過了一會兒,回覆才到。【剛下飛機。如果晚一點也可以,我想見你。】書妍找了先去委任律師事務所,再過去也方便的餐廳。原本想選貴一點的地方,後來改成一家有自己想吃的餃子的店。***尹承赫和他的律師一起來了。他把包放在座位前,只拿出一本薄薄的資料夾。裡面有公司要
母親的新床位,有陽光照進來。星期三下午,搬到靠窗的多人病房時,書妍把小收納盒放在膝上。等護理師幫母親移到床上,她才把它放進桌下。明明特地量過尺寸才買,往後推時,抽屜仍會卡到牆。「往前一點。」母親說。「這裡?」「那樣會碰到腳。放旁邊。」書妍把收納盒轉了方向。試到第三次,母親才說可以。隔壁床的病人笑著幫腔,說移個位置,比搬家還難。簾子拉上,就只有自己;拉開,就能看見旁邊的人。她也再次聽完說明,夜裡協助母親起身的照護會照常延續。書妍與負責人確認下次繳費日期後,回到床邊。母親為了避開陽光,稍稍把臉轉開。「太亮了?」「就算喜歡,也不用全照在臉上。」書妍放下百葉簾,母親叫她停。留下的空隙,剛好看得見窗外樹枝。她坐到椅子上。今天寄出的提案回信,還在手機裡。只要簽一次名,是不是就能住進更好的房間?那個念頭,又出現了。「有什麼事?」母親問。「總覺得,沒能給媽媽更好的。」「誰說這裡不好?」「不是那個意思……」母親在被子底下動了動腳。「枕頭幫我放低一點,那頭摺住了。」書妍起身,整理枕頭。母親靠過來時,她托住背後。右手開始吃力,她便請護理師暫時幫忙。兩人一起調整好姿勢,母親說舒服多了。書妍正要接著說剛才的話,母親卻先問。
吃過午餐,書妍把答應的1萬7千5百元匯給醫院。行政人員回覆確認入帳後,時予打來了。書妍沒有立刻接。她在事務所和鄭律師討論過後,於約定時間回電,先告知這是委任律師一同聽取的場合。「一定得這樣,才能談?」他說。「你寄來的提案,我收到了。」「那應該看過了。我的意思,就是不必讓你在外面辛苦。」時予的聲音,像在病房裡一樣溫柔。「想辭掉工作,就辭。你喜歡的音樂,也可以再試試。你母親,我會繼續照顧。」書妍看向桌上的筆。「但是,我得確認,那些都是我拜託你做的。」「那是我們之間的事。你不瞭解,我才替你處理。」「我不知道的事,會先確認。」時予的呼吸有了些變化。「我不知道,是誰在旁邊說了什麼,可沒有別人會替你安排到這種程度。也想想,你一輩子工作,能賺多少錢。」書妍想起樂譜工作室付給她的5千元。做完工作,還有一筆錢能收,可那也到不了7億5千萬元。「可能一輩子,都賺不到吧。」她說。「但我不能收了錢,就說那些是我想要的。」「你不想要?如果不是我,你母親就……」「媽媽的費用,今天我自己付了。」書妍調整呼吸,又補上一句。「還沒有全部解決,剩下的也得付。」時予低低笑了。「所
星期一,她照原定安排去了樂譜工作室。李文正已從她的中間成果裡,挑出幾個需要確認的項目。書妍拉開椅子坐下,聽他說明。同一位作曲家的作品,還留著一處以不同標題重複登錄的問題。「我只確認了前面的資料。」「把這份補充清單也一起看就好。一開始,比較難找到。」書妍做了修改標記。李文正確認修正項目後,問下一批的截止日期。並沒有因為一行錯誤,就把她今天接下的全部工作收走。午休時,她買了要帶給母親的收納盒。差點選了太大的,她重新確認病房桌子的尺寸,改拿小一點的款式。她在與醫院負責人約好的時間過去,貼好姓名標籤就離開。母親說,喜歡那個顏色。「明明是媽媽選的。」書妍一說,母親短短笑了。下午回程時,她收到廷舟說已經抵達的訊息,是從當地機場寄來的簡短聯絡。【我也照自己的行程辦好了事情。祝你出差順利。】書妍沒有連書桌也拍照。她關掉要寄給廷舟的訊息,攤開下一份樂譜。晚上,尹承赫追加提出的交接封面和支出明細影本到了。書妍在住處的書桌前打開檔案。最先看見的,是代碼。HD-16。接著,父親的名字出現。這次,不再只有遺族生活費的標題,而是附上了死亡後整理的支出說明。書妍慢慢讀著下面的項目。外部處理費用。後面接著一些公司名稱,看起來不像是支付給家屬的錢。這並不是完整明細,只有部分內容,還留著請參照其他頁的標示。書妍打給鄭律師。「這個,是指我父親的喪葬費嗎?」&nb
預訂取消的確認,隔天上午到了。第二間客房已取消,航班詢問也已結束。代辦公司為未經本人要求便聯絡她道歉,並停止追加預訂。書妍讀完郵件,傳給廷舟。【我確認了。今天下午,可以見一下。】廷舟沒有先決定地點。她傳來的不是住處附近,而是書店的休息區,他便說會到那裡。書妍攤開書,卻讀不進去。比她先到的廷舟,手裡只拿著手機。「取消明細,我收到了。」書妍說。「嗯。」「費用呢?」廷舟看了她一下。「產生取消手續費的部分,我已經負擔。不會有任何帳單寄給書妍。」她正要翻頁,手又停了。廷舟主動接著說明。「私人預訂花了1萬零5百元。沒有列為公司支出。」他把手機轉向她。付款人顧廷舟,1萬零5百元。書妍看了畫面,推回給他。「不是取消了,我就會立刻沒事。」「我知道。這是我自己該處理的費用。」廷舟調整了坐姿。「我因為自己擔心,就把書妍的行程往後推。我解釋說,是想提供安全的選項,但其實,是想把你放在讓我安心的地方。」他說話比平常慢。「沒有動我的行程,只把書妍的時間空了出來。」書妍的手停在書頁上。「做這件事的人,是我,不是代辦公司的員工。」「昨天,我不想跟廷舟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