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閉嘴的價碼

「C-04嗎？一直都是同一個人。」

尹秘書的回答很簡短。

書妍用肩膀與耳朵夾著手機，翻閱結算表。上午時予已經去上班，下午尹秘書預計來拿文件。她需要在那之前確認清楚。

「這次附了收款人的名字，所以我想是不是編號改了。」

「應該是承辦人換了，才把原件附上。你只要核對金額就好。」

「過去的資料，也都用這個編號找就可以了吧？」

電話另一端的鍵盤聲停住。

「江先生有交代你連過去的資料也一起整理嗎？」

書妍低頭看著攤開的紙。她覺得自己應該趕快說沒有。想不挨責備，那一直是最快的回答。

「他叫我挑一些能放進贊助成果專刊的資料，我的治療費也在裡面。」

這不是謊話。

「那些江先生會篩選好再交給你。請先整理上一季就好。」

「好，我知道了。」

通話結束，書妍放下做紀錄的筆。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她原本希望文件只是夾錯了，這個希望消失了。

書妍搜尋藍調酒吧。確認書上的電話，與店家電話相同。地圖顯示，那是一段開車能到的距離。

帶著司機去，消息就會傳到時予那裡。先打電話給采琳，那個女人也可能通知時予。

書妍關掉地圖。錢包裡廷舟的名片也原樣放著。對那個曾與時予坐在同一張餐桌上的男人，她知道的還太少，不能把事情交給他。

她先打電話到母親住的護理醫院，確認明天下午2點的探視，並詢問能不能由自己直接聽取病情說明。

「我最近很少親自聽到這些事情。」

工作人員沒有問她為什麼不知道，只說若早一點來，會試著安排負責的護理師與她說明。

書妍拿出明天要帶去的衣服。抽屜深處，一本舊樂譜也被一起帶了出來。

最後一次練習那天做的記號還在。琴弓掉到地上兩次，第三次她正要撿起，時予把它放回琴盒。

別再折磨自己了。

當時她很感激那句話。因為她需要有人允許她放棄。書妍用拇指遮住畫了圈的小節，把譜本收回去。

下午3點，尹秘書到了。

他接過信封，立刻清點文件張數。書妍捧著空茶杯，站在他對面。

「你按管理編號排序了。」

「日期跟編號，我選了你們比較方便看的方式。」

「收款確認書呢？」

「附在對應的編號後面。」

尹秘書翻開那一頁。看到陳采琳的名字，他的手停了極短的一瞬。

書妍看見了。

「有什麼弄錯了嗎？」

「沒有，辛苦了。」

尹秘書封上信封時，手機螢幕亮了。書妍放下茶杯，順勢用手遮住螢幕。她覺得陳采琳的簽名似乎還留在掌心下面。

他一走，她便立刻背靠玄關門。門外傳來等候電梯的腳步聲，沒有聽到講電話的聲音。可這一點也沒讓她安心。

桌上只剩信封放過的痕跡。就算請他把確認書還回來，她還拿得到嗎？

書妍關上房門，按下店家的號碼。手指離開撥號鍵，能取消的時間就過去了。鈴聲響了兩次。

「藍調酒吧，要訂位嗎？」

聲音低低的，有些沙啞。雖然與多年前不同，句尾往上揚的語調卻還在。

「請問是陳采琳小姐嗎？」

「你哪位？」

「我想問你每個月領的生活補助。」

對方沒再回答。書妍在桌下將腳掌壓緊地面。

「什麼生活補助？」

「12萬5千元。」

「尹秘書？又換承辦人了？」

書妍嘴裡發乾。尹秘書的稱呼從采琳嘴裡說出來。那是直到剛才還待在她家裡的人。

「收款確認書上有聯絡方式，所以我打來了。」

「這個月也已經簽好送過去了，還要確認什麼？」

「為什麼會領這筆錢。」

「什麼？」

書妍閉了閉眼，又睜開。

「我是林書妍。」

電話另一端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響。采琳許久沒說話。

「別開玩笑。」

「你還沒忘記我的名字啊。」

「你現在跟誰在一起？」

書妍背上冒出冷汗。她的第一個問題，既不是問候，也不是道歉。

「我一個人。」

「江時予叫你打的？在試探我？」

「時予為什麼要試探你？」

采琳低聲罵了句髒話。傳來放下杯子的聲音，遠處有人喊著讓她開店門。

「誰給你這個號碼的？」

「我在你簽名的那張紙上看到的。采琳，出來談一談。」

「不要。」

「我也不想看見你的臉。但這件事，我一定得問清楚。」

采琳沒有立刻掛電話。這是書妍手裡僅剩的線索。

「我明天要去媽媽的醫院。你到醫院旁邊的咖啡店。我不會去你店裡。」

「我幹嘛去？」

「你不來，我只能直接問時予。」

說完這句，書妍的手在抖。她並不真打算那麼做，可采琳無法確認。

沉默很久後，采琳問：

「幾點？」

「下午3點。」

「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那個混蛋。」

電話掛了。

書妍沒能放下手機。采琳用來稱呼時予的那個詞，仍留在她耳邊。

那個混蛋。

書妍把灰色針織外套放進明天探視要帶的包，又確認錢包裡的名片沒有掉出來。

正要合上錢包，采琳傳來訊息。

【一個人來。你要是告訴江時予，我就不去。】

書妍正想在行事曆寫下午3點，卻停住。那是時予也會看的行程表。

她只留下醫院探視的行程，把采琳的訊息從通知裡刪除。明天，她必須藏住一個小時。

***

隔天，母親似乎不喜歡剪短的頭髮。

「後面也剪了？」

「嗯，後面也剪了。」

「太短了。」

「很快就長回來。這樣不會碰到脖子，也比較涼快啊。」

書妍替母親撥掉衣領上剪落的碎髮。母親放下鏡子，打量她的臉。

「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

「是不是沒吃東西？」

每次比完音樂比賽出來，母親總先問這個，而不是結果。往往聽完那句，她才覺得餓，把一整碗涼麵吃光。

書妍咬住嘴唇。今天，光是還有人會這樣問她，就讓她想哭。

「結束以後我會吃。」

「我這裡結束了。去吃吧。」

母親推了推她的背。那隻手幾乎沒有力氣。書妍握著母親的手，又坐了一會兒。

關於診療要聽的說明，她事先另外寫了下來。需要持續觀察的狀況，下次看診時該確認的內容。護理師也重新核對家屬聯絡方式。書妍請工作人員先打自己的號碼。

她沒有刪掉時予的名字。她覺得現在還不能那麼做。

「媽，下次我會待久一點。」

母親點頭，沒有問女兒為什麼說這種話。

書妍在門外遇見司機。她說要在附近咖啡店見一位同學，司機看了一眼時間。

「大約一個小時夠嗎？」

「夠，照說好的，4點在這裡見。」

她頭一次把這樣的事說得像是早已安排好的約定。司機沒怎麼懷疑。書妍轉身，慢慢往前走。她想跑，卻沒有跑。

***

下午3點，陳采琳已經先到了咖啡店。

書妍推開門，采琳正想站起來，又坐回去。磨損的鞋尖在桌下轉了一下。像是還沒決定要逃走，還是留下。

「你一個人來啊。」

采琳先開口。她的視線掃向書妍身後，確認有沒有人跟來。

「我非得有人陪著？」

「電話裡就算那樣說，我也不能信啊。」

書妍坐到對面，那個位置看得見出入口。櫃檯點餐聲、磨咖啡聲，與鄰桌細小的笑聲混在一起。選這種地方見面，是對的。

她在手機上打開照片，放到桌面。

「這是你寫的吧？」

采琳看著螢幕，移開目光。

「是的。」

敬語一時脫口而出。采琳似乎也覺得可笑，扭了扭嘴角。

「對，我寫的。錢也確實收了。」

「為什麼收？」

「生活費。」

「時予為什麼給你生活費？」

「我也非得知道嗎？他給，我就收啊。」

書妍把手機拉回自己這邊。

「我去問他。」

「喂。」

采琳的手伸過桌面。書妍向後退，那隻手停在半空。兩人都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

采琳先收了回去。

「沒想碰你，坐好。」

書妍把背靠上椅背。多年前，在這個女人面前，她的手無處可藏。現在，她能把自己的手收到桌子底下。確認這件事後，她才繼續問。

「從什麼時候開始收的？」

「快畢業那陣子。」

「為什麼？」

「條件是不再提以前的事。」

咖啡機停了。書妍突然覺得，采琳的聲音會不會讓周遭的人全聽見。

「以前什麼事？」

采琳撕著紙杯邊緣。

「你也是猜到了才來的，不是嗎？」

「不要猜。你說。」

采琳嘴邊浮出慣有的冷笑，卻沒能維持多久。

「記得那天在醫院，他叫我跪下吧？」

書妍沒有點頭。

「還有當著你的面打我巴掌。我後來耳朵一直有聲音，跑了好久的醫院。」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就是說，我也怕那個混蛋。」

采琳翻找包包。在錢包與一疊收據之間拿出手機，按了幾下，又遲疑了。

「聽了以後，別說是我給你的。」

書妍沒回答。

「你答應我。我真的可能會死。」

「我答應你，你以前做過的事就會消失嗎？」

采琳舔了舔嘴唇。

「不是在說那個吧。」

「所以我沒辦法答應你。」

采琳原本要拉上包包的手停住。她看了一眼門口，調低手機音量。

「隨你。但給我聽完。」

一小段雜音傳來。聲音很薄，像是用老舊設備錄下的。首先聽見的是采琳的聲音。

——畫都燒光了。她還是說要報警啊？

書妍放在膝上的右手蜷縮起來。

走廊地板上沾著灰燼。有人以外頭下雨為藉口，把窗戶關了。有人打電話，其他學生則抓著她的手臂。比起那時的鞋子，書妍更先想起氣味。濕制服，與燒焦的顏料。

很快，時予的聲音傳了出來。

——只要還能拿琴弓，她就會繼續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