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為我而寫的計畫書

照片裡，書妍拿著琴弓在笑。

時予把那張照片翻了過去。

「這張比那個好。」

他選的是病房照片。書妍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時予坐在床邊望著她。她已經不記得是誰拍的。

「我喜歡演奏的照片。」

「這是贊助成果專刊，得讓人看出你受過什麼幫助。」

週末早上，時予把裝著舊資料的箱子搬進客廳。他說交給公關部之前，書妍確認一下照片與經歷就好。白主任已經準備了一疊影本放在旁邊。

最上面的透明資料夾，貼著英文標題。

Project: 書妍。

書妍把資料夾拿出來，卻沒能立刻打開。

「為什麼把我的名字寫成這樣？」

「當時的承辦人這樣整理的吧。」

時予靠在沙發上喝咖啡。

「因為替你做的事很多啊。治療，幫你升學，搬進來以後也照顧你的生活。」

書妍翻開第一頁。上面整理著母親的醫院聯絡方式、學校、成績與獎學金紀錄。下一頁，是她高中時收到的演奏會邀請函。

演奏照片裡只有她一個人。病房照片裡，也有時予。

書妍對齊他選好那張照片的邊角。纏著繃帶的手旁邊，放著時予的手。被子蓋過她的膝下，他身上的襯衫卻一點也沒皺。

是誰拍的？快門響起時，他正看著她，這是巧合嗎？

「這張邀請函是我的，我能拿走嗎？」

「當然，都是你的事啊。」

時予不以為意地說。

「需要的就拍下來。公關部整理完，原件會重新收好。」

她挑出兩張演奏照片。照片背面有父親的字。

【書妍。結束後去吃涼麵。】

照片邊緣拍進了父親的一點手指。她記得當時還埋怨他擋住鏡頭。他說再替她拍一張，她卻喊著肚子餓，先走了。書妍連那個泛紅的角落，也一起從資料夾裡抽出來。她不想裁掉。

如果那天多拍一張，她也能替父親拍一張照片的。書妍用拇指輕撫照片邊緣，那一小片泛紅的手指。

「想爸爸了？」

時予問。

「嗯。」

「不過，幸好還有我在吧。」

書妍放下照片，稍稍往自己這邊拉，不讓時予的手疊上父親的字。

「這張照片，我想自己留著。」

「就說可以了啊。」

時予的手機響起，是俞思瑤。他接起電話，走向書房。

「選完就看看最後那份同意書。寫得太難懂，不用讀，直接簽名也行，我已經審過了。」

門關上。

書妍停著手，等了一會兒。裡頭傳來時予的笑聲，是他平常工作通話的聲音。

她先翻開同意書。

上面寫著照片的使用期間、使用媒體，以及修改訪談內容的程序。有些句子她沒能完全理解，但這一次，她讀了。她沒有在最後一頁簽名，將它摺好放下。

之後才回頭看前面的資料。

資助計畫書的撰寫日期，是2016年4月11日。

她的手在4月19日受傷。

受傷前8天，時予就已經訂好了治療計畫。

書妍翻到下一頁。應該是演奏資助計畫才對。對一個還沒受傷的人，還有什麼別的需要準備？

計畫書上寫著書妍放學的時間，以及使用練習室的時間。還列出聯絡不上母親時，學校能通知誰。這些資料，又是向誰拿到的？

書妍把那一頁與標題一起拍下，依序確認，不讓自己看過的紙張前後混亂。明明是時予允許她做的事，掌心卻出了汗。

下一頁是樂器租借的相關文件。

小時候，父親替她找來的琴。不是存錢買的，而是透過朋友介紹租借的小提琴。她大學輟學時，時予說租期已滿，已經把琴送回去。書妍信了，把琴盒交給他。

可是，資料夾裡留存的最後移出目的地，並不是海外工作坊。

雅緹藝廊保管室。

俞思瑤的藝廊。

書妍重新拿起翻面的演奏照片。照片裡，那把琴的腮托旁有一小片色痕，是琴坊修補磨損處留下的痕跡。每次拿起琴弓以前，她都會用拇指碰一碰那裡。

原來，她竟連那把琴在哪裡都沒問過。

書房裡傳來時予結束通話的聲音。書妍重新疊好資料，把計畫書和樂器移出單放回原位，只將兩張演奏照片另外挑出。

「都看完了？」

「同意書，我可以星期一問清楚再簽嗎？」

「問誰？」

「承辦人。我不太清楚照片會用到什麼程度。」

時予的神情變了。

「不是說我已經確認過了？」

「我知道。可是這是我的照片，我也想了解。」

「如果不舒服，就別用了。」

書妍抬起眼。

「不過，我也會說你不願意接受訪談。這次籌備活動的人，可能會有點為難。」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問題緩緩送來。書妍把熟悉的答案吞回去。是我太敏感了。沒關係，直接用吧。

說出那些話，一切就會重新輕鬆起來。

「我會在星期一前給您答覆。」

時予看了她很久。

「你既然非得確認到這種程度，那就這樣吧。」

他放下同意書，笑了。

「出去幾次，連話都變得難懂了。」

書妍拿著照片回房。一路走來，她的背始終沒能挺直。關上門，坐到床上，才發現腰很痛。

握在手裡的照片有些彎了。她把照片攤平在床上，用手指壓住四個角。

同意書留在客廳，時予應該正看著空白的簽名欄。她沒有回去填上。

***

下午，她把同意書傳給鄭律師，也說明自己核對個人資料時看到那份計畫書的經過。律師說會整理好具體該問的問題，再寄給她。

她另外打開樂器移出單。本想問廷舟，最後先找了藝廊官方承辦人的聯絡方式。她回覆了準備拍賣資料時曾往來的那封郵件。

【我想確認過去保管的樂器中，本人使用的樂器是否已歸還。隨信附上移出單影本。】

郵件寄出後，新的擔憂浮了上來。承辦人會向俞思瑤報告，那就有可能傳到時予那裡。

書妍正在找取消傳送的按鈕，手又停住。

如果連這樣的問題都不能問，以後似乎什麼也無法改變。

傍晚，廷舟打來電話。她已經向鄭律師表示，照片相關的事可以告訴他。

「聽說你提出了確認樂器位置的要求。」

「對。時予說已經送回去，但中間曾經寄放在思瑤的藝廊。」

「目前的位置，還沒得到答覆？」

「還沒有。」

廷舟沉默片刻。

「華盛的審議資料裡，有藝廊保管品的清單。我可以先確認那份清單。」

「如果找到，請先告訴我。」

「我會一併確認出租方，再告訴你。」

書妍看著照片裡的琴。

「我現在還沒辦法說想重新拿回來，只想知道它在哪裡。」

廷舟的聲音稍微低了。

「好，先確認這件事。」

書妍把演奏照片立在床邊桌上。時予進來，看見了照片。

「好久沒擺出來了。」

「這是我演奏的照片。」

「我知道。那時你很辛苦啊。」

書妍沒有從照片上移開目光。

「這一天很好。」

短暫沒有回應。

「是嗎？」

「嗯，很好。」

這一次，她沒有改口。那是什麼樣的一天，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