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IN鄭律師沒有把錄音聽第二遍。
第一次播放完,就放下手機問書妍:
「請從頭說明你取得這份檔案的經過。不要加入推測,只說你親眼看見、親耳聽到的。」
書妍從發現收款確認書開始說明。每次說得混亂,她都想補上一句時予是個壞人。鄭律師沒有問她,為什麼這麼久都不知道,只再次確認日期不明確的部分。
「陳采琳小姐說,她保留著完整的原始錄音,對嗎?」
「對,我現在拿到的只是一部分。」
「收到的檔案請原樣保存。怎麼取得完整錄音,我會研究。」
鄭律師寫下收到的日期。
「你不用再獨自見她,去把檔案拿來。」
「您相信我嗎?」
律師停下筆。
「聽你的敘述,進行評估,是我的工作。你不用為了讓我相信,把不記得的內容也填進去。」
書妍拿起筆。在那個記不起確切時間的日期旁,寫了一個問號。如果是在時予面前,她會改成他所記得的時間。
鄭律師沒有擦掉問號,直接進入下一個問題。書妍也第一次把背靠上椅背。
桌上放著諮詢申請表。姓名與出生日期下方,有填寫可聯絡電話的欄位。準備填緊急聯絡人的手,習慣般動了一下,又停住。
江時予。
三個字,連第一個都沒寫完。
「那一欄,可以之後再決定。」
鄭律師遞來另一張紙。書妍只填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今天說的事,都會告訴顧總嗎?」
「要告訴誰、告訴什麼,我會先和你決定。不會因為是顧總介紹,就自動向他報告。」
「那今天,我只告訴他已經來諮詢過。」
「你直接告訴他就好。」
鄭律師先問母親的診療計畫與繳費紀錄。如果要轉院,需要準備什麼,母親自己又想待在哪裡。
「我想讓她繼續在原來的醫院。突然把媽媽帶到陌生的地方,我也很害怕。」
「那就別把轉院當成唯一的答案。也可以先調整醫院聯絡誰,當然得先確認實際情況。」
書妍寫下要向醫院詢問的內容。在第一行旁邊,附上負責人的電話。
***
離開事務所時,廷舟已經傳來訊息。
【諮詢結束了嗎?如果現在不方便回答,之後再回也可以。】
書妍想了一下,回覆他。
【結束了。檔案請先不要公開。】
【明白。】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確認他沒有追問諮詢內容後,書妍才打電話給醫院。這次不是時予的秘書替她接通的號碼,而是上次探視時,她親自拿到的負責人聯絡方式。
院方說,下午還能再探視一次。她通知司機變更行程。時予問起,她可以說去聽了母親的病情說明。她也確實打算這麼做。
母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書妍一進來,她又先摸了摸剪短的頭髮。
「還是覺得怪嗎?」
書妍問。
「睡醒以後,覺得還可以。」
母親短短笑了一下,接著看向女兒的包。
「吃了嗎?」
「今天吃了。」
「很好。」
書妍在母親身旁坐下,輕聲開口。她說自己在考慮與時予分開住,目前還在準備。她沒有說他做過什麼,因為沒把握母親能否一次承受。
「吵架了?」
「嗯,有一點。」
母親看了女兒的臉很久。
「不只有一點吧。」
書妍摸著包包拉鍊,拉開,又拉回去。
「有些關於他的事,我以前不知道。」
母親的手慢慢移過來,落在她膝上。
「你要搬出來?」
書妍沒辦法輕易點頭。
「因為媽媽還在這裡。」
「我就在這裡啊。」
母親指了指窗外,又垂下手。
「你得住在你自己的家裡。」
「要是讓媽媽過得不舒服,怎麼辦?」
母親沒有輕易說沒關係。她看了看窗外,拉住女兒的手。書妍把椅子移近,那隻無力的手掌便輕拍她的背。
「那你住在不舒服的家裡呢?」
書妍把額頭貼上母親肩膀。聞到的是醫院的氣味,沒有從前家裡用的肥皂味。可她直到這裡,才哭得出來。
「那樣……我也不想。」
母親又拍了她的背一下。
「搬出來以後,我會更常打電話給媽媽。」
「好。」
「如果非得換醫院,我會先跟你說。媽媽不願意,就說不願意。」
母親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頭髮。
「下次剪頭髮,也要先問我。」
書妍哭著笑出來。
「不是問過了嗎?」
「我不知道連後面也要剪嘛。」
探視結束,她與負責人談了談。這個月的費用已經繳清。她確認下次結算日期,也聽對方說明,無論是否更換地點,都得先安排好母親需要的照護。
書妍在行事曆上標出下次結算的日期。即使她今天離家,母親也不會今天就被迫離開病房。
她決定在這幾天內找到住處。在聯絡方式一欄,填下自己的號碼。
***
回程路上,書妍打開自己的銀行帳戶。
裡頭還剩一些秘書薪水。平日生活費用時予的卡,她卻一直用自己的薪水買他的生日禮物與活動用品。剩下的錢不多。
書妍在記事本裡寫下暫住幾天的住宿費與諮詢費。離家以後,她需要一點思考的時間。鄭律師事務所說正在替她找安全的地方,可還沒收到能立刻入住的答覆。
她先找了一處自己能負擔的住處。那是一間小小的服務式公寓,沒有亮麗的大廳,也沒有能看見淡水河的窗戶。預訂前,她把地址傳給事務所,請他們幫忙確認。訂金扣除後,還有一點錢能用來生活。
確認畫面上,顯示著她自己的名字。
預計入住日,是慈善拍賣舉行的下週三。她還不知道到時能不能過去。但至少有了一個日期。
回到家,白主任正在客廳等她。
「夫人,今天又去醫院了嗎?」
書妍放下包。
「對,去聽病情說明。」
「要是先告訴江先生,我們就能替您安排。」
「這件事由我親自聽就可以。」
白主任的眼睛微微瞇起。
「您母親的事,一直是江先生在負責。中途變更聯絡方式,醫院也會混亂。」
書妍想起剛才填下的聯絡方式。不知道是誰這麼快就傳了話。如果試圖追問,她的聲音恐怕會先抖起來。
「那是我媽媽。我也要用自己的號碼接到通知。」
白主任沒有立刻反駁,只看了她的包一眼。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也會這樣轉告江先生。」
書妍點頭。她覺得雙腿快沒力氣,卻沒有說要再打給醫院。
白主任離開後,她打電話給廷舟。
「我……改了聯絡方式。請醫院先聯絡我。」
廷舟過了一會兒才問:
「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覺得為難的人,在這裡。」
書妍看著白主任坐過的空沙發。
「不過我還是直接填了自己的號碼。」
「我也沒有跟醫院說要改回去。」
書妍補充。
「就算白主任會告訴時予。」
「你現在在家?」
廷舟的聲音低下來。書妍告訴他已經預訂的住宿日期。比起他擔心的話,她聽見自己說出離家日期的聲音,稍微更大了一些。
通話結束後,膝蓋才開始發抖。書妍坐在沙發上,打開住宿預訂畫面。信用卡付款紀錄下方,寫著林書妍。要是取消,訂金還可能退回來。
她儲存確認畫面。距離入住還有5天。
她把星期三寫在母親探視行程旁。等那個日期過去,就會有一天,她不用再向時予報告自己幾點回來。
「做過秘書,應該也能幫忙接一下活動聯絡電話吧。」星期五上午,小劇場辦公室的承辦人,把活動聯絡資料轉向書妍。李文正告訴她的工作,是核對彩排資料。書妍沒有接過紙,只看向對面的空椅子。「今天,也包括聯絡工作嗎?」「不用想得那麼複雜。電話來了,告訴他們幾點之前到就好。」承辦人已經接起另一通電話。書妍不想在陌生的工作場所,第一個回答就是拒絕。可是,連攤開樂譜的時間都不夠了。她等到電話結束,才開口。「接電話的時候,樂譜確認就會停下。」書妍把攤開的樂譜,放到電話旁。「我沒辦法說,兩件事都做完了。請先決定,今天一定要完成哪一邊。」承辦人交替看了手裡的電話和桌上的資料夾。「那先做資料。演奏者的聯絡,我來接。」沒有什麼爭執,就結束了。只有書妍,坐進椅子後,背仍有一會兒沒能挺直。這份工作,是要對齊頁碼和標記,讓明天的演奏者能在相同位置停下,再一起進入。比起輸入,更需要親自閱讀和聆聽,所以才聯絡了書妍。她把鋼琴譜和小提琴分譜並排。原本印出的音符相同,演奏者的手寫標記卻不一樣。一份寫著不反覆,另一份卻畫著從反覆段落轉到另一樂段的箭頭。「這個標記,是什麼時候決定的?」書妍一問,承辦人便找出郵件。「最近修改的,是附在郵件裡的。他們說,到現場再配合就好。」聽見最近,她看了日期。昨天收到的檔案,只有鋼琴譜,小提琴分譜卻是上星期的。檔名一樣,對方大概以為已經換過了。書妍沒有立刻刪除看起來有問題的那一邊。她不能自己決定,
「1萬元,剛匯過去了。」李文正放下手機。書妍沒有立刻看放在桌角的手機,先確認最後修改的改編者欄位,確實更新了,才打開螢幕。入帳通知已經到了。先收到的5千元,加上今天的1萬元。約定的1萬5千元,全數入帳。她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說,剩下的工作也願意接,嘴唇動了一下,又停住。「下一批,有多少?」她先問工作量。李文正指向旁邊的箱子。「比這次做的多一些。照同樣的速度,時間可能會有點緊。」書妍看了與鄭律師約好的下週行程,有幾天無法工作。她說出能安排的時間,李文正便說,會把一部分分給其他人。「如果全部由我做,可能會延誤。」「所以才先問。你只要按時完成接下的部分就好。」書妍點頭。李文正從下一批裡,分出她的份量。少了一箱,下一次能收到的錢,也跟著減少。書妍在驗收完的那一列旁簽名,闔上樂譜。走到樓梯,她打開銀行App,扣掉醫療費和住宿費。這不是能留很久的錢,下一次能收的也變少了。可是,今天完成的工作的報酬,已經全部進來。她傳訊息給廷舟。【驗收結束了。今天晚上,有時間嗎?】過了一會兒,回覆才到。【剛下飛機。如果晚一點也可以,我想見你。】書妍找了先去委任律師事務所,再過去也方便的餐廳。原本想選貴一點的地方,後來改成一家有自己想吃的餃子的店。***尹承赫和他的律師一起來了。他把包放在座位前,只拿出一本薄薄的資料夾。裡面有公司要
母親的新床位,有陽光照進來。星期三下午,搬到靠窗的多人病房時,書妍把小收納盒放在膝上。等護理師幫母親移到床上,她才把它放進桌下。明明特地量過尺寸才買,往後推時,抽屜仍會卡到牆。「往前一點。」母親說。「這裡?」「那樣會碰到腳。放旁邊。」書妍把收納盒轉了方向。試到第三次,母親才說可以。隔壁床的病人笑著幫腔,說移個位置,比搬家還難。簾子拉上,就只有自己;拉開,就能看見旁邊的人。她也再次聽完說明,夜裡協助母親起身的照護會照常延續。書妍與負責人確認下次繳費日期後,回到床邊。母親為了避開陽光,稍稍把臉轉開。「太亮了?」「就算喜歡,也不用全照在臉上。」書妍放下百葉簾,母親叫她停。留下的空隙,剛好看得見窗外樹枝。她坐到椅子上。今天寄出的提案回信,還在手機裡。只要簽一次名,是不是就能住進更好的房間?那個念頭,又出現了。「有什麼事?」母親問。「總覺得,沒能給媽媽更好的。」「誰說這裡不好?」「不是那個意思……」母親在被子底下動了動腳。「枕頭幫我放低一點,那頭摺住了。」書妍起身,整理枕頭。母親靠過來時,她托住背後。右手開始吃力,她便請護理師暫時幫忙。兩人一起調整好姿勢,母親說舒服多了。書妍正要接著說剛才的話,母親卻先問。
吃過午餐,書妍把答應的1萬7千5百元匯給醫院。行政人員回覆確認入帳後,時予打來了。書妍沒有立刻接。她在事務所和鄭律師討論過後,於約定時間回電,先告知這是委任律師一同聽取的場合。「一定得這樣,才能談?」他說。「你寄來的提案,我收到了。」「那應該看過了。我的意思,就是不必讓你在外面辛苦。」時予的聲音,像在病房裡一樣溫柔。「想辭掉工作,就辭。你喜歡的音樂,也可以再試試。你母親,我會繼續照顧。」書妍看向桌上的筆。「但是,我得確認,那些都是我拜託你做的。」「那是我們之間的事。你不瞭解,我才替你處理。」「我不知道的事,會先確認。」時予的呼吸有了些變化。「我不知道,是誰在旁邊說了什麼,可沒有別人會替你安排到這種程度。也想想,你一輩子工作,能賺多少錢。」書妍想起樂譜工作室付給她的5千元。做完工作,還有一筆錢能收,可那也到不了7億5千萬元。「可能一輩子,都賺不到吧。」她說。「但我不能收了錢,就說那些是我想要的。」「你不想要?如果不是我,你母親就……」「媽媽的費用,今天我自己付了。」書妍調整呼吸,又補上一句。「還沒有全部解決,剩下的也得付。」時予低低笑了。「所
星期一,她照原定安排去了樂譜工作室。李文正已從她的中間成果裡,挑出幾個需要確認的項目。書妍拉開椅子坐下,聽他說明。同一位作曲家的作品,還留著一處以不同標題重複登錄的問題。「我只確認了前面的資料。」「把這份補充清單也一起看就好。一開始,比較難找到。」書妍做了修改標記。李文正確認修正項目後,問下一批的截止日期。並沒有因為一行錯誤,就把她今天接下的全部工作收走。午休時,她買了要帶給母親的收納盒。差點選了太大的,她重新確認病房桌子的尺寸,改拿小一點的款式。她在與醫院負責人約好的時間過去,貼好姓名標籤就離開。母親說,喜歡那個顏色。「明明是媽媽選的。」書妍一說,母親短短笑了。下午回程時,她收到廷舟說已經抵達的訊息,是從當地機場寄來的簡短聯絡。【我也照自己的行程辦好了事情。祝你出差順利。】書妍沒有連書桌也拍照。她關掉要寄給廷舟的訊息,攤開下一份樂譜。晚上,尹承赫追加提出的交接封面和支出明細影本到了。書妍在住處的書桌前打開檔案。最先看見的,是代碼。HD-16。接著,父親的名字出現。這次,不再只有遺族生活費的標題,而是附上了死亡後整理的支出說明。書妍慢慢讀著下面的項目。外部處理費用。後面接著一些公司名稱,看起來不像是支付給家屬的錢。這並不是完整明細,只有部分內容,還留著請參照其他頁的標示。書妍打給鄭律師。「這個,是指我父親的喪葬費嗎?」&nb
預訂取消的確認,隔天上午到了。第二間客房已取消,航班詢問也已結束。代辦公司為未經本人要求便聯絡她道歉,並停止追加預訂。書妍讀完郵件,傳給廷舟。【我確認了。今天下午,可以見一下。】廷舟沒有先決定地點。她傳來的不是住處附近,而是書店的休息區,他便說會到那裡。書妍攤開書,卻讀不進去。比她先到的廷舟,手裡只拿著手機。「取消明細,我收到了。」書妍說。「嗯。」「費用呢?」廷舟看了她一下。「產生取消手續費的部分,我已經負擔。不會有任何帳單寄給書妍。」她正要翻頁,手又停了。廷舟主動接著說明。「私人預訂花了1萬零5百元。沒有列為公司支出。」他把手機轉向她。付款人顧廷舟,1萬零5百元。書妍看了畫面,推回給他。「不是取消了,我就會立刻沒事。」「我知道。這是我自己該處理的費用。」廷舟調整了坐姿。「我因為自己擔心,就把書妍的行程往後推。我解釋說,是想提供安全的選項,但其實,是想把你放在讓我安心的地方。」他說話比平常慢。「沒有動我的行程,只把書妍的時間空了出來。」書妍的手停在書頁上。「做這件事的人,是我,不是代辦公司的員工。」「昨天,我不想跟廷舟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