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log in只是一張尋常的方桌,四碟小菜,一壺溫酒。 蕭景琰坐在她對面。 隔著三尺。 雲昭執起酒壺。 她替他斟滿一杯。 蕭景琰望著那杯酒。 他端起酒杯望著她,「殿下,這三年是臣對不住殿下。」 他頓了頓。 「若有來生——」 他望著她。 眼角有一滴淚,終於滑落。 「臣願為殿下做牛做馬,償還今生所欠之萬一。」 雲昭望著他,望著他眼角那滴淚。 這是她認識他三年以來,第一次見他流淚。 原來他也會哭。 原來他哭起來,和尋常人沒什麼兩樣。 她輕輕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 「你不用等來生。」她說。 蕭景琰望著她。
「你沒有看見。」 雲昭輕輕重複他的話。 她笑了笑。「是啊,你總是看不見的。」 蕭景琰望著她。 他忽然站起身。 動作太急,膝頭撞在紫檀木几的邊角,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短刀。 蕭景琰在她面前跪下去。 他垂著眼。 握著刀柄的手指,指節泛白。 「永和二年臘月初八。」 「大婚那夜。」 「臣未掀殿下蓋頭,臣出言輕慢,臣——」 他抬起手。 刀鋒劃過掌心。 一道血線緩緩漫開,順著掌紋淌落,滴在他玄青的衣袍上。 雲昭望著那抹殷紅,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永和三年正月起,每月逢三逢七,臣命人取殿下血。」 刀
蕭景琰在霜華苑外站了七日。 第一日,他立在柳樹下,從卯時到午時。她沒有出來餵魚。 第二日,他立在月洞門外,從辰時到申時。她窗前的燈始終沒有亮。 第三日,下雪了。他立在雪中,肩頭積了寸許白。內侍來勸,他不應。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第七日,她終於願意見他。 霜華苑的暖閣裡燃著銀骨炭,融融暖意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雲昭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杏黃宮裝外罩著一件銀狐斗篷,襯得面容愈發白皙沉靜。 她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蕭景琰立在門檻內。 他瘦了很多。 「臣叩見殿下。」 他跪下去。 雲昭翻過一頁書。 「國師有何事
那夜之後,有些東西悄然改變了。沈昭來時,她不再只是坐在池邊餵魚。她開始問他集賢院修撰的那些古籍,問他哪些書有趣、哪些書艱澀、哪些書讀來令人廢卷長嘆。他開始給她帶書。第一天是一卷《山海經》,她幼時聽養母講過精衛填海、夸父逐日,卻從未讀過原本。他替她圈出其中精怪圖譜,頁邊用小楷細細註明出處。第二天是一冊《詩經》,風、雅、頌分卷裝訂,他薦她先讀「國風」。她說幼時阿孃教過她「關關雎鳩」,他便翻到那一頁,指尖點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個字,輕聲說,這句不好。她問哪裡不好。他說,將淑女置於被求之位,好似她的價值只在被人傾慕。他頓了頓,抬眸望她。「臣以為,淑女不必等君子來求。」雲昭望著
雲昭第一次見到沈昭時,是在霜華苑的荷池邊。 那是七月末,暑氣正盛,太液池的荷花開到了尾聲。 她每日卯時來餵魚,辰時歸,已成宮中人人皆知的慣例。 那日她如常立在池邊,將青瓷盞裡的魚食一撮一撮灑下去。 錦鯉爭食的漣漪攪碎了滿池荷影,她望著那圈圈盪開的波紋,有一瞬的出神。 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過頭。 柳蔭下立著一個青年。 他穿著月白常服,腰間繫著一枚青玉佩,日光從柳枝縫隙篩落,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照出一雙極好看的眼。 他見她回頭,似乎也有些意外。 然後他微微欠身,拱手為禮。 「驚擾殿下了。」 他的聲音也如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溫潤清越
蕭景琰從北境回來那日,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場雪。他是踩著薄薄的積雪進城的,馬蹄踏過朱雀門時,雪還在紛紛揚揚往下落,落在他玄鐵戰袍的肩頭,落在他眉骨那道新添的箭疤上,落在他三個月未修剪的鬢髮間。然後被體溫融成細碎的水珠,順著下頜一滴一滴滑落。他不知道自己這副模樣有多狼狽。他只知道自己還活著。他還能回來。他還能再見到她。狼居胥山那一戰,他身先士卒衝入敵陣時,匈奴人的彎刀劈開了他的肩甲,箭頭擦著他心口掠過,在他左臂上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軍醫跪在帳中為他縫合時,血浸透了三層麻布仍止不住,帳中諸將皆以為他挺不過那一夜。可他挺過來了。他昏迷了三日,醒來第一句話是:「派人回京報信,告訴陛
入宮那日,是個晴天。 府門外停著那頂要載她入宮的青帷小轎。 蕭景琰答應過送她。 他站在影壁旁,身側卻立著林清瀾。 林清瀾今日穿得素淨,月白衫子,銀釵綰髮,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她輕輕扯著蕭景琰的袖角,聲音細弱: 「景琰哥哥,我心口又疼了……」 蕭景琰垂眸看她。 雲昭站在三步之外,望著這一幕。 她以為她會疼。 但她只是平靜地想:原來這一幕,她早已在夢裡見過千百回。 蕭景琰抬起頭,望向她。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 雲昭沒有等他。 轎子緩緩抬起。 雲昭坐在黑暗中,隔著那層薄薄的青帷,聽見府門內隱隱傳來林清瀾的低泣,和蕭景琰低聲安撫的溫言。
蕭景琰沒有接話。 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 「我要去見阿孃。」 蕭景琰起身:「你身子還沒好——」 「我要去見阿孃。」 她重複了一遍,沒有看他。 雲昭不知自己是怎麼到的。 她只記得一路的車馬顛簸,記得蕭景琰在身側說了些什麼,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她只記得推開門那一刻。 門內停著一口薄棺,棺蓋半啟。 阿孃躺在那裡。 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下頜尖削,那雙曾為她梳頭、縫衣、掖被角的手,交疊在胸前,枯瘦得只剩一層青白的皮。 雲昭跪倒在棺前。 她伸手去摸阿孃的臉。 涼的。 阿孃從前最怕冷。每年入冬,都要她把被褥烘得暖暖的才
他娶她,是為林清瀾擋災。他占卜她是災星,是為林清瀾洗脫嫌疑。他每月取她三盞血,是送去給林清瀾調養心疾。他把她綁上瞻星臺受七日火刑,是替林清瀾「淨化災氣」。蕭景琰踏入這方小院時,已近掌燈時分。他站在門檻內,逆光打量她。這三天他一直在欽天監,勘定下月祭天大典的星軌。今夜本該留在官署,他卻鬼使神差地踏上回府的馬車。他說不清自己是為什麼來。或許是因為白日裡管事來回話,說她被攔在二門、一言未發便折返時,他竟生出一瞬難以言喻的怔忡。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她會在摔碎花瓶後紅著眼眶與他對峙,會在他冷淡以對時強撐著不肯落淚,會在他轉身離去後追到書房門外,隔著那扇緊閉的門,
成婚三年,雲昭一直都知道,她的丈夫蕭景琰心底裝著另一個女人。林清瀾,是他恩師的遺孤。他為林清瀾擋過政敵的明槍暗箭,她忍了。他為林清瀾尋遍天下名醫,她允了。甚至,他為林清瀾每月逢三逢七取她三盞血,她也受了。三年了。雲昭以為,蕭景琰總會看自己一眼。可直到蕭景琰把她綁到瞻星臺受七日火刑,讓她頂替林清瀾的災星之名,替林清瀾「淨化災氣」時,她才明白,她錯了。……雲昭被縛在青銅柱上,腳下祭壇的烈焰已燒了七日。熱浪灼著她的後背,皮肉綻開又凝結,結痂又燙裂。直到第七日黃昏,一個老嬤嬤解開了她腕上的鎖鏈。老嬤嬤皺著眉,嫌惡地用帕子掩住口鼻:「行了,災氣已淨。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