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沒有抹去的名字

列印完的紙，廷赫過了好一會兒才拿起來。

林予安。

剛才在螢幕上，他顫得連名字都看不清。此刻，他用指尖一字一字地劃過。那孩子方才也確實說了，自己叫林予安。

書妍沒有說謊。

說謊的人是他自己。

姓氏不同，也許不是；也許只是碰巧長得像。他不斷這樣告訴自己，因為一旦承認，他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承受那失去的五年。

第一次辦結婚登記時，也曾有一張紙，寫著書妍的姓氏。

「以後有孩子，我希望孩子跟我姓。」

那時，他剛轉告家裡，希望他們再把婚禮日期往後延。書妍沒有催著辦婚禮，而是把結婚登記文件與子女從姓約定書，並排放在桌上。

「如果長輩以後不高興……」

廷赫話說到一半，書妍放下筆。

「我現在問的是你。不是長輩。」

他在她的名字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回家路上，兩人去訂了一對小戒指。書妍把紙袋放在膝上，不時低頭看一眼。

至少那一天，他們像是能一起決定任何事情。

可是，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

母親在餐桌上貶低書妍，他卻總是回家以後才說對不起。答應她的事，被公司行程擠到下週。書妍連下週也願意等，他便以為，她本來就是能一直等下去的人。

在餐廳說要冷靜一陣子時，也是如此。

他期待她先道歉，卻從沒想過，為什麼她非得為了他的期待而道歉。

之後，書妍兩次提出要談離婚。第一次，他回覆說有會議；第二次，他反問，有必要鬧到這種地步嗎？

即使文件真的擺到面前，他依舊相信她會回心轉意。直到程序全部結束，他都沒有主動挽留過。

離婚之後，聯絡斷了。就連向朋友說起自己的處境，他也不說妻子離開了，只說書妍突然消失。

這樣聽起來，自己似乎就沒那麼懦弱。

廷赫正要折起文件，又停住。摺痕差點壓在孩子的名字正中間。他用掌心撫平紙上的皺摺，放進信封。

祕書室主任傳來訊息，詢問明天的行程是否需要調整。廷赫打字，交代找到書妍與孩子的事，不准告訴本家。

送出前，他又加了一句。

『也別再蒐集孩子的照片與生活資料。有需要知道的事，我會親自聽她說。』

做這點事，能改變什麼？

他才在心裡問完，就放下手機。有些事，就算無法立刻帶來改變，也得去做。

過去的他，總只想挑那些能換來原諒的事。

***

書妍拿走予安床頭的水杯。孩子襪子脫到一半就睡著了，只露出一隻光腳。她替他脫下另一隻，細小的腳趾微微蜷起。

「媽媽……沙子叔叔還會來嗎？」

「現在不會。睡吧。」

孩子又閉上眼。書妍拉平被角，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

辦完離婚後，她的身體仍總是疲倦。起初以為是工作排得太滿，直到去醫院，才知道自己懷孕了。

回家後，一個人反覆推算日期的那個夜晚，她至今記得。想告訴廷赫，拿起手機又放下的那些夜晚，也一樣。

沒有聯絡他的理由，無法用一句話說清。

她討厭自己還會期待：知道有孩子，他也許就會改變。可若他仍舊不變，那份傷害又更令她害怕。

她更怕自己得再走進顧家，低聲下氣地求他們。

但予安的出生登記，她沒有拖延。該確認的資料一一確認，填上孩子的名字，監護人聯絡電話則寫自己的號碼。

之後，那支電話每一次響起，都是她接。

廷赫不知道予安的存在也好，文件上仍記著他是父親也好，都改變不了那些日子。

書妍關掉床頭燈。可是往後要對予安說什麼，她也不能一直獨自逃避。

今天那個叔叔到底是誰？孩子一定還會再問。

在回答之前，她必須先看清楚。

顧廷赫究竟只是想知道孩子的名字，還是願意去做那個名字背後應該承擔的事。

回到客廳，書妍重新打開明天要帶去印刷廠的設計稿。螢幕一角提醒著予安放學的時間，眼前的工作依然沒有完成。

她先存好交付檔案，再將孩子的房門留一條縫，好在他醒來時，立刻聽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