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IN「我跌倒了。」
傅承霆看了看知夏的嘴角,收回手。
「婚禮當天?」
「鞋子不舒服。」
他的視線落向她腳邊。妹妹的鞋尺寸雖然一樣,楦頭卻不適合她。知夏繃緊腳趾時,他用腳將沙發旁的室內拖鞋推了過來。
「脫掉。」
命令的口氣讓她在意,但這一次,她決定照做。腳跟退出鞋子的瞬間,皮膚一陣刺痛。雙腳並排套入拖鞋,她才感覺到自己究竟站了多久。
「白天看著還好。」
「現在不好了。」
傅承霆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聽說林知妍跌倒,會先叫人把地板換掉。」
抓著睡袍繫帶的手用力收緊。白天站在婚禮上的真正新娘,這個男人幾小時前才見過。
「聽了這種話,您還願意結婚?」
「結婚的理由本來就不是性格。」
錢與股權。知夏想起父親嚷過的話。那麼,就算林知妍看起來有些不同,他也許不會太在意。
「我也一樣。」
「不喜歡我的性格?」
「還不知道。只是,您一開始就讓腳受傷的人一直站著,應該好不到哪裡去。」
傅承霆往旁邊讓開,示意她坐下。知夏坐在沙發邊緣。難受的鞋子已脫掉,肩膀卻仍放鬆不了。
他按下內線電話。
「許秘書,林董事長下樓了嗎?」
知夏抬頭。
「請他回去。不用再等了。」
放下話筒的聲音格外響。知夏看著關上的門。父親離去的安心感過後,獨自留下的恐懼才慢慢湧上。
傅承霆原本想接過外套,見她後退,便放下手。
「打算一直穿著?」
「我冷。」
是謊話。她不想讓他看見外套下的紅色衣服。他瞥了一眼包旁,走進更衣室。片刻後,一件厚睡袍搭上沙發椅背。
「那就穿這件,比濕外套好。」
他看見了她肩上的雨滴。知夏拿起睡袍時,傅承霆走向窗邊。確認他背過身,她才脫得下外套。
袖子蓋住她的手背。妹妹的衣服不斷迫她露出身體,陌生男人的衣服,卻奇異地給了她藏身的地方。
「白天吃過東西嗎?」
他沒有回頭。
「吃了一點。」
話剛說完,肚子就響了。知夏按住睡袍前襟,傅承霆這才轉過頭。
「看來一點也沒吃。」
「您剛才笑了嗎?」
「還沒。」
知夏瞪了他一眼。他用內線請人送簡單餐點,沒有講究的套餐,只有熱湯和麵包。等待的空檔,傅承霆解開領帶,把腕錶擱上桌。
連這樣微小的動作,都不斷牽走知夏的目光。寬闊的肩膀,襯衫領口下露出的頸項,都是婚禮照片裡看不見的模樣。只憑父親說過的故事,她根本想像不出這個人會替飢餓的新娘叫麵包。
托盤放好,知夏先拿起麵包。她嚥下第一口時,傅承霆坐在對面讀一頁文件。沒看幾行,電話又響了。
「我正在看。」
跟白天不同,這次對許秘書的口氣又客氣起來。他會看對象調整說話方式。
「連抵押清單上沒有的東西都拿走,就還回去。也查清楚是誰指使的。」
通話很短。知夏放下麵包。父親也曾想拿母親的東西抵債。她想起自己為了保住一方小而舊的硯台,把它藏在桌底整整一夜。
「您不拿別人的東西嗎?」
傅承霆從文件上抬眼。
「沒有理由拿,就不拿。」
「要是欠債的人說家人的東西也是他的呢?」
「誰的東西?」
知夏舀了一口湯。熱湯嚥得太急,喉嚨有些疼。
「只是隨口問問。」
他的目光停在包上。拉鍊縫裡露出一小截老舊布袋,知夏伸手將它推回去。
傅承霆沒再問,闔上文件。
「是妳的東西,就自己收好。別只信林董事長的話,把東西留著。」
知夏放下湯匙,差點說已經太遲了。她得先數一數,自己的人生裡,有多少東西沒經過父親的手。
「不過……今天的契約,都處理好了吧?」
「哪份契約?」
「要給華林物流的錢。」
他看著她,比剛才看得更久。
「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我爸一直問。」
傅承霆想了片刻,拿起電話。知夏渾身繃緊,但這次也不是打給林振邦。
「如果還有要簽的文件,明天透過法務部送。別送進臥室。」
放下電話後,他將水杯推向知夏。
「公司的事,在公司處理完。今晚不是在這裡確認的時候。」
知夏沒辦法立刻相信。父親送她來,要求的不是在契約上簽名,而是不要惹傅承霆不高興,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被趕出房間。
男人起身,她也跟著站起來。抓著包的手僵得連手腕都疼。
傅承霆走近一步,又停下。
「怕?」
「我說不怕,您會信嗎?」
「不會。」
接著,他打開臥室的門,明亮的走廊映入眼簾。知夏輪流看著門和男人。
「隔壁空著。想自己休息,可以用那間。」
「您要趕我出去?」
「分房睡,妳聽起來是這個意思?」
「我爸……」
知夏閉了嘴。他的表情沉了下來。趕在他問父親究竟交代過什麼以前,她重新挑了話。
「我怕您早上叫我回去。」
「不會因為今晚怎麼睡,就把妳趕走。」
知夏仍踏不進走廊。她既想確認林振邦真的走了,也害怕一走出門,所有承諾就會取消。
傅承霆沒拉她,只用一邊肩膀靠著敞開的門,等她。
知夏依次看向更衣室、沙發和桌上空掉的湯碗。住在這裡,恐怕不可能避開他的目光。但總比現在就回父親所在的家好。
「我留在這裡。」
「睡呢?」
「我想先洗澡,再想這個。」
傅承霆讓開。知夏進浴室前,碰了碰門把。
「別鎖門。」
男人點頭。
「好。」
站在浴室鏡子前,她才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知夏卸掉嘴邊濃重的妝,用溫水洗手。指甲邊殘留的墨不容易洗掉,她怕搓得太用力會磨破皮,便中途停下。
她把臉埋進毛巾,待了好一會兒。原以為會哭,卻什麼也沒流出來。
走出浴室時,傅承霆坐在窗邊椅子上。看見知夏,他放下讀到一半的文件。
「這樣好多了。」
「什麼?」
「妝。」
知夏摸了摸臉,腳步停下。他是不是發現她和妹妹不一樣了?
「嘴唇看起來很痛。」
他遞過一條小軟管,是員工收走餐點時留下的保濕膏。知夏接過,轉開蓋子。大概是力道不對,軟管滑出了手。
兩人同時伸手。知夏的掌心碰上傅承霆的手背。她正要急著縮回,他卻先收了手。
「不用急。」
知夏撿起掉落的東西,放上桌。原本想坐回沙發,腳卻有些挪不動。近看之下,男人眼底也透著疲倦。
「傅承霆先生,您今天也很累吧。」
「新娘也會關心我?」
「問問也不行?」
「行。」
簡短回答後,他笑了。與試探人或嘲諷時的表情有些不同。知夏移開視線晚了一步。
男人的手靠近她臉頰,這次她沒躲。指尖碰到的,是沒有瘀傷的那一側。
「這樣呢?」
知夏沒說話,只輕輕點頭。傅承霆靠近,在兩人的呼吸能碰到彼此的距離停下。先縮短那段距離的,是知夏。
吻很短。知夏晚了一點才發現,自己的手正抓著他的襯衫袖子。
傅承霆想喊她的名字。
「林知——」
「現在別叫。」
他垂眼看她。知夏沒能鬆開袖子,又補了一句。
「就……別叫我的名字,可以嗎?」
傅承霆沒有追問理由,將燈調暗。知夏回頭看了一眼沒關上的門,然後握住男人的手。
***
晨光沿著窗簾邊緣漫開。
知夏在熟睡的男人身邊小心起身,找到昨晚脫下的睡袍穿上,坐在床緣放下雙腳。屋內仍很安靜。
門仍留著一條縫。
看見那樣,她才安心,手腕就被一隻手碰住。回頭時,傅承霆已睜著眼。
「我去洗漱。」
他還沒問,她就先回答。傅承霆沒有抓緊她的手腕,只是在她將手握成拳時,仔細看了看她的手指。
「整晚都藏著手。」
知夏想抽回手。傅承霆的拇指停在她食指旁硬硬的繭上。
昨天沒能洗乾淨的墨,仍留在指甲縫裡。
「吃午餐了?」承霆的聲音與早晨一樣。知夏放下包,把手機貼上耳。一開口,似乎就會連方才浴室裡看到的兩條線,一起全說出來。「還沒,正要吃。」「今天別出去吃,我也早點回去。」知夏看時間,下午行程還剩很久。「因為我?」「也有這個原因。還有事,回去要談。」不像平常,他沒有立刻掛掉。知夏問什麼事,回答之前短暫安靜。「林知妍回來了,承安帶回來的。」知夏放下膝上的手。明知她可能到,房間仍陌生起來。存了新號碼的手機,以及寫著自己姓名的工作文件映入眼簾。至今改變的東西,似乎可能一次全被奪走。「什麼時候?」「剛才。詳細的回去說,覺得妳先知道比較好,就打來。」「要來這裡?」「有聯絡,說想見面。還沒決定。」知夏看著臥室門。她進這間房以前,妹妹在外頭穿了什麼,說了什麼?白天婚禮上對承霆笑的臉,只在照片看過。承霆又叫她。「知夏。」「嗯,我在聽。」「別先收行李。」那句話,讓抓住包把的手停住。「您覺得我會那樣?」「所以先說,先跟我談。」知夏鬆手。包裡不是衣服,是文件和小小檢測工具。連那些都藏著不給男人知道的想法,又加了上來,讓她難以回答。「我會等。在這裡。」
打開冰箱的知夏,先轉開頭。昨晚還沒什麼的菜味,今天特別強。只拿出水瓶,關上門,胃仍不舒服。她撐著流理台,調整呼吸。是晚宴審查結果來的隔天早上。她以為是緊張放鬆了。這幾天真正吃好的,也只有深夜和承霆相對坐著吃的麵。承霆走進客廳,看見空杯。「這麼早起?」「想做早餐。」他看廚房的鐘。平常備餐的人,還有一陣子才來。「今天什麼日子?」「一定得有什麼日子?煎顆蛋,我也會。」「早知道只有那樣,就不抱太大期待了。」知夏瞪他,他笑著挽袖。她攔住他拿蛋的手。「負責吃的人,坐著就好。」「燒水,我可以吧?」兩人在窄料理台前各讓一次身。廚房很大,卻因開同一個抽屜,手重疊。知夏仍不熟悉餐具在哪裡,承霆為了找盤子,開了兩扇櫃門。「您真住這裡?」「大多負責吃。」知夏笑著放上小平底鍋。可熱油氣味一起,嘴裡就冒出口水。她關火後退,承霆放下手上的盤子。「燙到了?」「不是,味道有點……」話沒說完,就乾嘔。知夏掩口進浴室。承霆沒跟進,在門前放了水杯,身後傳來開抽風機的聲音。坐了一會兒出來,料理台已收好。鍋移到水槽,窗戶也開了一點。「胃不舒服,就看診。我會叫人備車。」「繼續這樣再去。現在好多了。」
「不能憑這份保證書出售。」鄭組長重新拿起麥克風。發證方寄來的原始照片顯示在螢幕上,正是知夏先標出的墨線旁小空隙。實物那處已被墨填黑。「收到的答覆是,發證時確認的作品,與目前拍品有差異。在能證明是同一件作品的資料送達前,交易中止。」沈夫人先看向賓客席。方才還摸著號碼牌的老人,正在向隨從交代什麼。她唇邊的笑變薄。「保存時也可能修過。問收藏者就好的事,何必鬧這麼大?」「索取的紀錄裡,沒有這次修復。」知夏攤開文件。沈夫人沒看她,繼續對鄭組長說。「連我這個董事長都第一次聽說。」陳修復師把一張文件放上支架,是晚宴前寄給拍品負責人的審查意見。收件確認旁,附著已轉交董事長辦公室的回覆。沈夫人的目光落在紙上。「送到我這裡的文件,怎麼可能每份都讀?」「那由負責人說明就好。」承霆回答,沒提高聲音,將沈夫人想轉向知夏的話題,重新帶回文件。「今天為何把實物直接搬上舞台,也一起聽。誰取消了約好的確認時間。」主持人緊握麥克風,拍品負責人在台側一步也動不了。承霆沒逼他們公開辯解,而是要求先準確告知賓客,交易中止。知夏這才闔上文件。比起做成大事的感覺,先想到的是,幸好沒有人買那件東西。依靠錯誤文件往來的錢,連追回,都會折磨某個人。「作品會移往確認室。」鄭組長走近。知夏按順序收好支架上的照片。陳修復師替紀錄照片填拍攝時間時,運送人員拿來箱子。沈夫人經過,低聲說。「今天真做了大
「您是要公開鑑定?」知夏問,沈夫人笑著偏頭。「別把鑑定說得那麼隆重。客人也想看看,我們新媳婦的眼光嘛。」「我還沒看作品,需要先確認的時間。」「上台不就看見了?」沈夫人輕握知夏的手臂。看似親切,卻是要由自己決定何時放開的手。承霆靠近。「先完成與鑑定組約定的確認程序吧。」「承霆,今天是宴客,又不是會議室。連這點招呼也不肯?」知夏抽出手臂,先回答。「我只說自己知道的。是否能進行交易,要由鑑定組確認。」沈夫人閉嘴片刻,又笑了。「好,準備那麼多,想必能做好。」她去迎接其他賓客,承霆看向知夏。「可以拒絕。」「知道。但如果和資料不是同一件,總得有人說。」「也不一定得是妳。」知夏垂眼看文件。寫著審查者名字的第一頁,收在內側。她想相信,決定暫不直接對外公開名字,與不說看見的事,是不同的。「是我發現,才說要確認。我也想看到最後。」承霆沒再勸,改請許秘書將確認室的兩人領到台邊。坐入觀眾席,知夏仍沒喝多少水。怕端杯會被看出手抖,只能小口小口喝。承霆安靜低語。「別跟水杯打架。」「會抖,有什麼辦法?」「我也有點緊張。」知夏回頭,他一臉平靜看舞台。「騙人。」「現在叫我上去,妳會比我做得好。」知夏這才微笑。承霆確認她的笑,端起自己的水杯。拍賣依序進行。有人舉號碼牌,觀眾席的目光就移動。知夏發現,眾人常常先確認彼此的臉,而非作品。喊出的價格裡,也混著物件價值以外的東西。17號的畫面亮起,沈夫人上台。黑幕掀開,卷軸出現。知夏在椅上坐直。遠看,無法找到與照片不同的地方,必須親自靠近。「這是今天最受矚目的作品。相傳為寧安親王親筆的珍貴書帖,有幸在此展示。」沈夫人補上有鑑定保證書。起標價顯示,觀眾席各處響起小小驚嘆。新台幣2億5,000萬元。知夏把手放上文件角。能收取那筆錢的文件上的照片,與玻璃裡的實物是否相同,還沒有人確認。「先請我們新媳婦說幾句。林知妍小姐。」視線集中。知夏像一時聽錯自己的名字,沒能起身的人,僵住了。承霆在旁伸出手臂。「只扶妳起身。」他低聲說,知夏便扶著起來。去台上前,她鬆手,承霆沒有跟著站起。踏上階梯,燈光照著臉。知夏沒久看台下,走到作品前。鄭組長在台側等候,陳修復師在另一邊調燈。「能打開玻璃嗎?」她問主持人。沈夫人的笑稍僵。「看就好,還要動這麼珍貴的東西?」「不碰。反光太強,確認不了。」鄭組長靠
晚宴前3天的下午,知夏又打開寄給鄭組長的比較照片。第一次提出疑問後,已過2週。拍品提交人回答,只是修復前後的差異,但支撐那句話的工作紀錄仍沒全到。保證書發證方寄來的原始照片,反倒讓其他部分更加明顯。知夏在兩張照片的同一個字旁標記,承霆坐在對面看著。「只看照片,就能說不同?」「所以得看實物,也可能是拍攝角度的原因。」「那為什麼一直拖著回答?」「這我不知道。」知夏讀了收到的回信。作品保存在其他地點,要送入會場後,才能在指定時間觀看,說是收藏者決定的行程。承霆表情沉下。「交易前應該先確認。把人聚來才展示,像話嗎?」「鄭組長也這樣說,確認結束前,不能確定成交。」當晚,基金會來電。實物確認訂在晚宴當天,附上鑑定組審查未結束,就不確定交易的條件。知夏收到確認信,收進資料夾。當日準備的資料清單又增加了,那是挑漂亮禮服前,得先備好的東西。「要妳發言,會說到哪裡?」承霆問。「只說我看見的差異,不能說誰製造贗品。」「沈夫人不是會讓妳只說這些就下台的人。」知夏看著邀請函。那個女人連不接一杯酒,都能變成家族禮數的問題。今天會搬出什麼,她足以想像。「那不去比較好?」「我不願意的是妳受辱,不是妳出席。」承霆闔上文件。「是能依自己判斷說話的場合,就去。要去扮華林物流的女兒,就別去。」知夏覺得這句很難。同樣穿禮服,站在相同的人面前,兩件事真的能分開嗎?她不出聲,承霆沒再催,改把行程表推近。鑑定組事前確認、賓客入場、拍賣開始,知夏實際要做的事,與接待行程寫在不同的行。「只跟這一行也行。不想問候的人,我應付。」知夏在鑑定組確認的時間旁,做了小記號。***活動前一天,禮服試穿結束,知夏仍離不開鏡前。是深藍色禮服。露出頸線,卻不必一動就抓著前襟,裙襬也不妨礙步伐。面對建議換衣服的人,她先說要坐下試過再決定,也是第一次。員工離開,承霆進來。他在門邊看著知夏,短暫停住腳步。「很怪?」「不會。」話短,目光卻不短。知夏不知道手該放哪裡,垂在腰側。「一直這樣看,就像很怪。」承霆走近。「因為喜歡才看。」知夏轉向鏡子。身後走近的男人黑襯衫映在其中。與初次進房時不同,她的臉和身上的衣服,都不是男人替她選的。承霆把手裡的絨盒放上梳妝台。盒蓋開啟,祖母綠閃耀。知夏本能地收手到身後。寶石大而深濃,要看近些,得傾下身。「晚宴戴的。」「看起來太貴了。
「曾經修復過。」知夏指著卷軸下方。鄭組長沒回答,看她手裡的狀況表。「那就是贗品?」「現在還不知道。」知夏分開標示新補強的部分與繪畫部分。不能因背面襯紙是新的,就說正面的字也是假的。經她手的書,也都貼上比原來新的紙才送回。「這裡的確修過,但想先確認,何時、為何修的。」陳修復師遞來收藏者提交的履歷,有修補紀錄,只是附上的照片太小。知夏放下放大鏡,移向青瓷,交替看口緣的小缺口和底部照片。鎏金銅佛像也依序確認資料標示處。她不想對第一次見的物件炫耀自己的手藝。有不知道的,就在表上畫問號。「金屬不是我的判斷範圍,這處痕跡很難分出是修復,還是製作時留下的。」鄭組長點頭。「那裡會請專業負責人給意見。知夏小姐只要留下疑點。」知夏重新站到卷軸前。看另外兩件時,第二行墨線仍不斷浮在眼前。不是字寫得笨拙,是為了寫好而停住的位置,奇怪地聚在相同地方。她請對方提供作者其他書帖資料。鄭組長打開螢幕,這次她坐下看了很久。原件資料裡快速掠過的筆畫,在卷軸上卻中途一一停頓。可能是紙的緣故,也可能筆的狀態不同。知夏沒只挑一字說,而是再找3處類似痕跡,標示出來。「這裡,像手猶豫過。」陳修復師走近。「為什麼這樣判斷?」「結束上一筆、往下一筆去的方向,在這裡轉折。但其他字也有同樣停頓。當然,要先確認原本是否就這樣寫。」知夏用手在空中畫了一筆,覺得尷尬,放下手。陳修復師沒笑,放大標記的部分。「不能只憑筆線下結論。」「是。所以我也想看材料調查紀錄。不是修補處,而是留下文字的原有部分。」鄭組長重新拿出先前鑑定資料。因新托裱而意見分歧,但知夏指出的,是更前一層的墨線。她寫下要問收藏者的項目。何時親手拿到作品、最初取得的照片、交給修補者以前的狀態。問題越寫,越感覺這張紙蘊含著許多她無法改變的事實。「今天到這裡。」鄭組長看了鐘。「晚了。之後拿到更多資料再確認。」知夏這才伸展脖子。很想問做得好不好,但那樣似乎會讓剛才寫的問號變得羞恥。她改在文件上寫下「待確認」。出門時,承霆正在通話。「說要更換帳戶,先重新確認代表人身分。也問清楚為什麼今天之內就要。」他看見知夏,簡短結束剩下的話,掛了。她這才知道,他又多等了將近一小時。「花很久吧?」「還有吃飯的時間。」「連結論都沒得出。」「今天一定要有結論?」知夏搖頭。承霆看向她手裡的狀況表,滿是錯誤標記與問號。「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