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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在畫前,說不了謊

Author: YuIm
last update publish date: 2026-10-10 20:43:51

知夏先關掉加濕器。

機器聲停下,走廊上的員工走進來。他輪流看看知夏與牆上的卷軸,停下腳步。

「夫人,沒有傅總同意,這間房的東西不能移動。」

「我不是要移動。請看這裡。」

知夏沒碰畫,只指牆面。加濕器正上方仍留著水氣,作品下緣翹起,地上掉了一小片紙。

員工彎下膝。

「差點打掃時就撿起來丟了。」

「別丟。」

知夏語氣變急,員工的手停下。

「可能是從畫上掉下的碎片。跟其他東西混在一起,就難找了。」

知夏從包裡拿出布袋,攤開包毛筆的乾淨保存紙,尋找能墊住碎片的小板子。茶桌上茶具盒的空蓋子映入眼簾。

「這個可以借用一下嗎?」

員工點頭,移開茶具。知夏將掉下的紙片獨自墊好,沒在畫上塗任何東西。動手以前,得先確認哪些地方翹起、哪一部分掉落。

「有負責的人,請叫他來。加濕器也別再開。」

「這麼嚴重嗎?」

「得先讓它別變得更糟。」

簡短答完,知夏又看向卷軸下方。裂口上,樹枝延伸而過,一道筆畫末端脫落,花瓣與枝條間的界線斷了。

很久以前,母親也在這樣的畫前說過同樣的話。別因為碎片小就先丟掉。失去之後,手藝再好,也無法把原來的東西貼回去。

「停手。」

門口傳來聲音。

知夏停住。傅承霆站在那裡,不是剛才車上那副表情。比起收去笑意的臉,更陌生的是他不跨進門檻,先逐一確認屋內物品的目光。

「在那裡做什麼?」

「它接觸到太多濕氣了。」

「誰准妳碰?」

知夏放下保存紙,員工急忙上前。

「傅總,夫人沒有移動畫。只是關了加濕器——」

「請先出去一下。」

員工退下。知夏沒能闔上包,站在工作台旁。如果他叫她別再碰,她就必須退開。畢竟不是她的東西。

「對不起,我應該先問您的。」

傅承霆來到畫前,看到地上墊好的紙片,停住。

「這是掉下來的?」

「我進來時就在地上。」

「不是妳弄下來的。」

知夏搖頭。男人受傷的手抬向畫。

「別碰。」

傅承霆的手停住。知夏也屏了口氣,才補充。

「現在壓下去,旁邊還黏著的部分也可能掉下來。」

他放下手,只看著畫,許久。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知夏抬頭。

他沒再說下去,屋裡的空氣卻變了。對知夏來說,這是狀態不好的畫;對他來說,卻是得先問誰有權碰的東西。

「我不知道,才進來。」

「知道的話?」

知夏沒能立刻回答。她依次看向加濕器、濕掉的牆面和墊好的紙片。

「會先叫傅承霆先生來。但我還是會關掉加濕器。」

男人回頭。知夏摸著布袋的繩子。

「別碰,我可以遵守。可是它就在眼前壞掉,我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傅承霆把手撐在桌邊。敷料下的手指慢慢張開。

「母親過世後,我不准任何人進這間房。有一陣子。」

「畫也一直放著?」

「不想搬動它。」

知夏似乎能懂一點。母親用過的碗,只要位置變了,就沒有回家的感覺。但失去了使用它的人,房間即使東西都放在原處,也不會原封不動留下。

「最好請負責的人,想辦法讓它和牆壁留點距離。也要仔細檢查狀態。」

「能修嗎?」

這個問題比之前更低。知夏沒有輕易點頭。

「得先好好看,先確認還剩下多少。」

「現在看不就好了?」

「只有這裡的工具,不夠。而且……」

知夏閉上嘴。主動說自己會修,就離林知妍更遠。早上才勉強從高爾夫的話題脫身,這次得解釋的更多。

傅承霆看了包旁攤開的工具。

「這些,也是學高爾夫時一起學的?」

知夏無法回答。

「握筆的手,碰那片紙的動作,都很熟練。」

他沒再靠近,知夏卻像背後已被堵死。她想找藉口,最後放棄。至少進這間屋子的理由,她不想變成謊言。

「我媽在裱褙店工作。」

傅承霆的目光從工具移向她。

「是我過世的母親。小時候我跟著她。」

「所以學會了?」

「一開始只在旁邊幫她壓紙。我稍微動一下,漿糊就會擠出去,她老是念我。」

看著畫裡的枝條,她笑了。母親給孩子難做的工作,還總嚴厲責備。但隔天,工作台上仍會放著知夏那支小毛筆。

「沒有人拜託就碰,是我的錯。但我不是想把它弄得更壞。」

知夏直視傅承霆。至少這些,她想說清楚。

男人許久沒開口,後來把她放下的保存紙旁歪掉的盒蓋擺正。見他想用受傷的手,知夏代他推好。

「別用那隻手。」

「到這裡也被當病人。」

「因為您受傷了。」

他語氣沒剛才那麼硬,知夏的肩膀也落下。傅承霆打電話交代員工記錄房間狀態,請保存負責人來。

「別說要修,就直接拆。先檢查。」

掛了電話,知夏想收拾散開的東西。傅承霆指向空布袋。

「這些和妳想從家裡拿來的,是同一類東西?」

知夏點頭。

「很便宜,也用了很久。」

說完,她後悔自己何必多加這句。像是怕被責罵擅自碰昂貴的畫,先退了一步。

傅承霆沒放過那句話。

「我問好不好用,沒問多少錢。」

知夏把筆放進布袋的動作停下。

「先留著。」

「我的工具?」

「還有畫。不是還沒看完?」

「我可以繼續看?」

「其他人來了,一起解釋。先說剛才看見的狀況。」

不是要她扮演林知妍,而是請她說出知夏看見、知道的事。

她又取出工具,摺了一條手帕,整理好袖子,免得碰到畫。傅承霆看著那雙手,低聲說。

「在畫前,跟剛才餐桌上像不同的人。」

知夏小心地問。

「哪裡不同?」

「即使我看著,也不會停下手裡的事。」

知夏沒有回答,垂下視線。沒想到在他面前做回林知夏的瞬間,會這樣被看穿。

等待保存負責人時,她傳訊息給管理別屋的員工。請對方別動今天該歸還的古籍,向主人求個情,多寬限一天。延誤承諾令她過意不去,又補上道歉。等取回行李,得先重新查看那本書。

保存負責人到場確認狀態後,她才離開茶室。並未立刻開始恢復原貌的工作,只將掉落的紙片單獨保存,確認下次檢查還要看哪些部分。

即使如此,出去時的腳步仍比進來時輕了一些。

知夏坐到客廳沙發,重新攤開行程表背面。以為留在車裡的筆,其實在包的內袋。寫工具名字時,她停了一次,卻沒刪掉,繼續寫。

她想,過去自己曾這麼仔細張羅自己用的東西嗎?

***

裡頭書房,傅承霆正在把文件還給許秘書。

「華林那邊提供的身分資料,重新確認。」

許秘書接過文件。

「哪個部分?」

「林知妍最近在哪裡。別聽林董事長說,查實際行程。」

「昨天婚禮前後的動向也會確認。」

傅承霆點頭。茶室裡,知夏挑措辭時會短暫停頓,解釋畫的狀態時卻不會。那雙即使看著他,也不再藏起來的手,留在他眼前。

「配偶相關的追加文件,怎麼處理?」

「暫緩。別再用錯誤的名字拿更多簽名。」

許秘書看了他一瞬。

「確認後立刻報告。」

傅承霆看向關著的門。如果懷疑屬實,要問的事很多。然而最先浮上心頭的,是她昨晚嘴唇受傷的原因。

***

包裡傳來震動。

知夏摺好寫到一半的清單,拿出手機。從回覆林振邦後,手機一直很安靜。這次是沒有存過的號碼。

[姊,是我。]

知夏的手停住。

隨即傳來一張照片。華麗燈光下,林知妍端著酒杯,一邊肩膀上還搭著男人的手臂。

知夏沒有放大照片,也沒必要。

[我在澳門。錢花光了。]

[匯2,500萬給我。跟傅承霆拿就好了啊。]

原本還想著能不能多帶幾支舊毛筆的手,緊緊握住螢幕。

最後一則訊息跳出。

[不匯,我就親自回去說。說姊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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