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IN——讓她的手不能用。我會去醫院。
播放停止。
書妍沒有從手機上移開目光。好像還會有人繼續說話。說這只是玩笑,或是她聽錯了。一定得有個認識這聲音的人插話,告訴她不是這樣。
這是用餐時說要替她挑魚刺的聲音。
在書妍受傷之前,時予就已經決定要來醫院。
讓她的手不能用。
這隻手,10年來一直由這個人替她揉著。無名指伸不直的時候,他總先伸出手。書妍連喊疼的次數都少了,只盼他別鬆手,再替她揉一會兒。
「再一次。」
她得再聽一次,直到他說會去醫院的那句。她哭著等來的人,究竟從什麼時候就決定會來?
「書妍。」
「再播一次。」
采琳重新按下播放。這回聲音還沒結束,書妍便用手蓋住螢幕。不是右手,是左手。連按住螢幕需要多大力氣,她都拿捏不準。
她想起時予在病房裡說過的話。
對不起,我來晚了。
聽見那句,她哭了。她相信他是真的太晚知道,才沒能趕來。那時她不知道該把受傷的手放在哪裡,只能抓住時予的襯衫。
當時,她還擔心血會沾上他的襯衫。
書妍低下頭。胃裡翻攪。采琳推來水杯,她卻沒辦法接。
「我家那時候也快完了。他說會幫我爸的公司填補資金缺口,所以……」
「你。」
書妍勉強接下去。
「掛了電話以後,你在想什麼?」
采琳閉上嘴。
「我一直求你啊,求你放開我的手。」
「別提這件事。」
「你都聽見了。」
采琳捏扁紙杯。
「連骨頭折斷的聲音,你都在旁邊聽見了。」
眼淚落在桌上。書妍沒有擦。她不想連今天都為那個當年裝作沒看見的女人,把自己的臉整理得若無其事。
「對不起。」
那聲音小得被重新啟動的咖啡機蓋過。
書妍喝了一口水。她以為會吞不下,卻吞了下去。聽見這樣的話,竟然還能喝下水,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把檔案傳給我。」
「我不能給你全部。」
「剛剛那段。」
采琳猶豫很久,才把檔案傳來。書妍確認收到的音檔。播放時間很短。現在她才知道,那並不是那天整通電話的錄音。
「原始錄音在哪裡?」
「另外收著。那個我不給。那是我還能活著的原因。」
「你拿的錢就是它的價碼?」
「也不完全是為了錄音。就是彼此不再提以前的事,各自過日子。」
書妍關掉檔案,把手機放進包裡。
「不是你不再出現在我面前,事情就能算了。」
采琳臉色僵住。
「你要報警?」
「現在沒理由告訴你。」
書妍站起身。膝蓋晃了一下,她暫時扶住椅子。采琳伸出手,她搖頭拒絕。
走出咖啡店,走了幾步,她才靠上牆。醫院就在馬路對面。母親在裡頭,在用時予的錢住著的病房裡。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時予。
書妍看著螢幕上的照片。那是他親自挑好替她存下的照片。照片裡,他把她摟在臂彎中,笑著。
鈴聲停止前,她接了電話。
「書妍,探視結束了?」
就是這個聲音。
書妍用手背壓住嘴。想開口回答,哭聲卻好像會先衝出來。
「媽媽的頭髮……」
「伯母怎麼了?」
「她剪頭髮了。剪得很短。」
時予笑了。
「一定很好看。晚上回家吃飯吧?」
書妍看向對面的醫院正門。司機已經下車,正在找她。
「嗯。」
她勉強擠出一個字。
電話那端,時予問她晚餐想吃什麼菜。她說都可以。就連這個回答,也與過去的自己一模一樣。
通話一結束,她膝蓋一軟。扶牆的偏偏是右手,舊傷的痛沿著手腕竄上來。
母親就在馬路對面的病房裡。她要是不回去,不知道電話會先打到誰那裡。
書妍撐起身體。今天,她會回去。但她會找出離開那個家的方法。
她已經親耳聽見他叫人折斷自己的手,再也無法繼續握著他的手過日子。
「做過秘書,應該也能幫忙接一下活動聯絡電話吧。」星期五上午,小劇場辦公室的承辦人,把活動聯絡資料轉向書妍。李文正告訴她的工作,是核對彩排資料。書妍沒有接過紙,只看向對面的空椅子。「今天,也包括聯絡工作嗎?」「不用想得那麼複雜。電話來了,告訴他們幾點之前到就好。」承辦人已經接起另一通電話。書妍不想在陌生的工作場所,第一個回答就是拒絕。可是,連攤開樂譜的時間都不夠了。她等到電話結束,才開口。「接電話的時候,樂譜確認就會停下。」書妍把攤開的樂譜,放到電話旁。「我沒辦法說,兩件事都做完了。請先決定,今天一定要完成哪一邊。」承辦人交替看了手裡的電話和桌上的資料夾。「那先做資料。演奏者的聯絡,我來接。」沒有什麼爭執,就結束了。只有書妍,坐進椅子後,背仍有一會兒沒能挺直。這份工作,是要對齊頁碼和標記,讓明天的演奏者能在相同位置停下,再一起進入。比起輸入,更需要親自閱讀和聆聽,所以才聯絡了書妍。她把鋼琴譜和小提琴分譜並排。原本印出的音符相同,演奏者的手寫標記卻不一樣。一份寫著不反覆,另一份卻畫著從反覆段落轉到另一樂段的箭頭。「這個標記,是什麼時候決定的?」書妍一問,承辦人便找出郵件。「最近修改的,是附在郵件裡的。他們說,到現場再配合就好。」聽見最近,她看了日期。昨天收到的檔案,只有鋼琴譜,小提琴分譜卻是上星期的。檔名一樣,對方大概以為已經換過了。書妍沒有立刻刪除看起來有問題的那一邊。她不能自己決定,
「1萬元,剛匯過去了。」李文正放下手機。書妍沒有立刻看放在桌角的手機,先確認最後修改的改編者欄位,確實更新了,才打開螢幕。入帳通知已經到了。先收到的5千元,加上今天的1萬元。約定的1萬5千元,全數入帳。她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說,剩下的工作也願意接,嘴唇動了一下,又停住。「下一批,有多少?」她先問工作量。李文正指向旁邊的箱子。「比這次做的多一些。照同樣的速度,時間可能會有點緊。」書妍看了與鄭律師約好的下週行程,有幾天無法工作。她說出能安排的時間,李文正便說,會把一部分分給其他人。「如果全部由我做,可能會延誤。」「所以才先問。你只要按時完成接下的部分就好。」書妍點頭。李文正從下一批裡,分出她的份量。少了一箱,下一次能收到的錢,也跟著減少。書妍在驗收完的那一列旁簽名,闔上樂譜。走到樓梯,她打開銀行App,扣掉醫療費和住宿費。這不是能留很久的錢,下一次能收的也變少了。可是,今天完成的工作的報酬,已經全部進來。她傳訊息給廷舟。【驗收結束了。今天晚上,有時間嗎?】過了一會兒,回覆才到。【剛下飛機。如果晚一點也可以,我想見你。】書妍找了先去委任律師事務所,再過去也方便的餐廳。原本想選貴一點的地方,後來改成一家有自己想吃的餃子的店。***尹承赫和他的律師一起來了。他把包放在座位前,只拿出一本薄薄的資料夾。裡面有公司要
母親的新床位,有陽光照進來。星期三下午,搬到靠窗的多人病房時,書妍把小收納盒放在膝上。等護理師幫母親移到床上,她才把它放進桌下。明明特地量過尺寸才買,往後推時,抽屜仍會卡到牆。「往前一點。」母親說。「這裡?」「那樣會碰到腳。放旁邊。」書妍把收納盒轉了方向。試到第三次,母親才說可以。隔壁床的病人笑著幫腔,說移個位置,比搬家還難。簾子拉上,就只有自己;拉開,就能看見旁邊的人。她也再次聽完說明,夜裡協助母親起身的照護會照常延續。書妍與負責人確認下次繳費日期後,回到床邊。母親為了避開陽光,稍稍把臉轉開。「太亮了?」「就算喜歡,也不用全照在臉上。」書妍放下百葉簾,母親叫她停。留下的空隙,剛好看得見窗外樹枝。她坐到椅子上。今天寄出的提案回信,還在手機裡。只要簽一次名,是不是就能住進更好的房間?那個念頭,又出現了。「有什麼事?」母親問。「總覺得,沒能給媽媽更好的。」「誰說這裡不好?」「不是那個意思……」母親在被子底下動了動腳。「枕頭幫我放低一點,那頭摺住了。」書妍起身,整理枕頭。母親靠過來時,她托住背後。右手開始吃力,她便請護理師暫時幫忙。兩人一起調整好姿勢,母親說舒服多了。書妍正要接著說剛才的話,母親卻先問。
吃過午餐,書妍把答應的1萬7千5百元匯給醫院。行政人員回覆確認入帳後,時予打來了。書妍沒有立刻接。她在事務所和鄭律師討論過後,於約定時間回電,先告知這是委任律師一同聽取的場合。「一定得這樣,才能談?」他說。「你寄來的提案,我收到了。」「那應該看過了。我的意思,就是不必讓你在外面辛苦。」時予的聲音,像在病房裡一樣溫柔。「想辭掉工作,就辭。你喜歡的音樂,也可以再試試。你母親,我會繼續照顧。」書妍看向桌上的筆。「但是,我得確認,那些都是我拜託你做的。」「那是我們之間的事。你不瞭解,我才替你處理。」「我不知道的事,會先確認。」時予的呼吸有了些變化。「我不知道,是誰在旁邊說了什麼,可沒有別人會替你安排到這種程度。也想想,你一輩子工作,能賺多少錢。」書妍想起樂譜工作室付給她的5千元。做完工作,還有一筆錢能收,可那也到不了7億5千萬元。「可能一輩子,都賺不到吧。」她說。「但我不能收了錢,就說那些是我想要的。」「你不想要?如果不是我,你母親就……」「媽媽的費用,今天我自己付了。」書妍調整呼吸,又補上一句。「還沒有全部解決,剩下的也得付。」時予低低笑了。「所
星期一,她照原定安排去了樂譜工作室。李文正已從她的中間成果裡,挑出幾個需要確認的項目。書妍拉開椅子坐下,聽他說明。同一位作曲家的作品,還留著一處以不同標題重複登錄的問題。「我只確認了前面的資料。」「把這份補充清單也一起看就好。一開始,比較難找到。」書妍做了修改標記。李文正確認修正項目後,問下一批的截止日期。並沒有因為一行錯誤,就把她今天接下的全部工作收走。午休時,她買了要帶給母親的收納盒。差點選了太大的,她重新確認病房桌子的尺寸,改拿小一點的款式。她在與醫院負責人約好的時間過去,貼好姓名標籤就離開。母親說,喜歡那個顏色。「明明是媽媽選的。」書妍一說,母親短短笑了。下午回程時,她收到廷舟說已經抵達的訊息,是從當地機場寄來的簡短聯絡。【我也照自己的行程辦好了事情。祝你出差順利。】書妍沒有連書桌也拍照。她關掉要寄給廷舟的訊息,攤開下一份樂譜。晚上,尹承赫追加提出的交接封面和支出明細影本到了。書妍在住處的書桌前打開檔案。最先看見的,是代碼。HD-16。接著,父親的名字出現。這次,不再只有遺族生活費的標題,而是附上了死亡後整理的支出說明。書妍慢慢讀著下面的項目。外部處理費用。後面接著一些公司名稱,看起來不像是支付給家屬的錢。這並不是完整明細,只有部分內容,還留著請參照其他頁的標示。書妍打給鄭律師。「這個,是指我父親的喪葬費嗎?」&nb
預訂取消的確認,隔天上午到了。第二間客房已取消,航班詢問也已結束。代辦公司為未經本人要求便聯絡她道歉,並停止追加預訂。書妍讀完郵件,傳給廷舟。【我確認了。今天下午,可以見一下。】廷舟沒有先決定地點。她傳來的不是住處附近,而是書店的休息區,他便說會到那裡。書妍攤開書,卻讀不進去。比她先到的廷舟,手裡只拿著手機。「取消明細,我收到了。」書妍說。「嗯。」「費用呢?」廷舟看了她一下。「產生取消手續費的部分,我已經負擔。不會有任何帳單寄給書妍。」她正要翻頁,手又停了。廷舟主動接著說明。「私人預訂花了1萬零5百元。沒有列為公司支出。」他把手機轉向她。付款人顧廷舟,1萬零5百元。書妍看了畫面,推回給他。「不是取消了,我就會立刻沒事。」「我知道。這是我自己該處理的費用。」廷舟調整了坐姿。「我因為自己擔心,就把書妍的行程往後推。我解釋說,是想提供安全的選項,但其實,是想把你放在讓我安心的地方。」他說話比平常慢。「沒有動我的行程,只把書妍的時間空了出來。」書妍的手停在書頁上。「做這件事的人,是我,不是代辦公司的員工。」「昨天,我不想跟廷舟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