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法承諾的事

時予要她把手給他。

書妍一整晚都在等這一刻。收拾餐桌，換下外出服，給他看母親的照片，接下來，他就會替她揉手。每次他都會把電視音量調低，書妍則坐在沙發同一個位置。

「今天我想直接睡了。」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拒絕了。

時予看著她。

「怎麼了？很疼？」

「有一點。」

「這種時候更要揉開。」

他伸手。書妍繃緊膝蓋，忍著不躲。在時予的手指即將碰上她之前，她的肩膀先縮了一下。

時予停住。

短暫沉默後，他問：

「在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看到媽媽，覺得……」

她不想拿母親當藉口。可今天看著母親，她確實很想哭。比起編造謊言，她選擇抓住那份真實的情緒。

「她好像老了好多。」

時予把她拉向自己。書妍額頭貼上他的肩。被摟進懷裡的瞬間，她不自覺鬆了口氣。這才是最可怕的。明明知道這個人做了什麼，身體仍靠向那個熟悉的位置。

「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的，有我在啊。」

他的襯衫有熟悉的洗衣精氣味。書妍曾在這氣味裡睡去，也曾在疼痛的日子裡哭泣。今天，她卻不知道該把貼在他肩上的額頭移到哪裡。

時予撫著她的背。書妍用左手裹住右手。在他懷裡，避免他再次握住她的手。

「謝謝。」

習慣般脫口而出的話，她沒能吞回去。但下一句，她沒有再說。沒有像以前一樣，說自己相信他。

***

到了凌晨，書妍挪到小房間坐下。時予在書房工作到睡著，她說自己要整理準備傳給母親的照片。

她把顧廷舟的名片放到桌上。

寫下一行字，花了很長時間。

【贊助相關文件中有件事需要確認。能不透過其他人，直接向您說明嗎？我是林書妍。】

她重新打開寄出的郵件。沒有附檔，也沒寫陳采琳的聲音或名字。她還不知道能相信誰。

早上，回信已經到了。

【今天上午可以直接通話，請告訴我方便的時間。】

書妍寫下10點。那是在時予出門上班後，其他工作人員到家裡之前。

廷舟在約定的時間打來。

「林書妍小姐？」

「是。」

「現在方便說話嗎？」

書妍看向門。這是她自己的房門，沒有上鎖。

「上次我提到贊助可能有問題，不只是為了學生。」

廷舟沒有打斷。書妍從那張12萬5千元的收款確認書說起。收錢的人是誰，昨天在咖啡店聽到了什麼。說到音檔裡那個聲音是誰時，她的句子斷了。

「我會找找能幫你的辦法。」

聽到廷舟的回答，書妍把手機握得更緊。

「時予也說過要幫我。」

話衝出口，語氣很硬。書妍正要道歉，卻又閉上嘴。

廷舟也沒有裝作沒事，帶過這句話。

「你不用先相信我。可以找律師確認，再做決定。」

「我想先見您。」

書妍調整呼吸。

「因為時予不喜歡您。我現在知道的，只有這一點。」

電話那頭，廷舟短短呼出一口氣。

「好。華盛總部一樓有對外諮詢室，就約你方便過來的時間。」

書妍想起，自己當天下午本來就要送拍賣資料。俞思瑤的承辦人已請她把華盛審議用的文件送過去。她因工作前往，也不會顯得奇怪。

「我會說下午可以由我親自送文件。」

「這樣不會讓你陷入危險嗎？」

「目前還不會。」

掛斷電話後，她打開時予排好的下午行程，標出可以親自去華盛的時間。

***

諮詢室的門上有一扇小玻璃窗。外頭的人搭著電梯來來往往。廷舟沒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到她選的位置對面。

書妍把手機放在桌子中央。

「請先聽聽。」

聲音播放出來，廷舟放下筆。最後一句結束後，他的手也沒有動。

書妍以為他會把手機拿去，打電話給誰，或是告訴她該去哪裡。

廷舟卻只調低音量，再將手機轉回她面前。筆方才抵住的紙上，留了一個小凹痕。

「你認為這是江時予的聲音。」

「我最清楚。」

「我明白了。」

廷舟也確認了照片，另外記下付款日期與管理編號。

「憑這些，能抓到時予嗎？」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應該得連同原始錄音、付款紀錄，以及當時的情況一起查證。」

書妍的手垂到桌下。

她並不是期待他說，現在就能把那個人帶走銬起來。可是當真聽到謹慎的回答，即使走出了那個家，也彷彿仍然什麼都沒有改變。

「那我還是得回那個家？」

廷舟放下筆。

「你不想回去？」

「有誰會想回去啊？」

她的聲音大了。玻璃窗外經過的員工暫時望向這裡，書妍低下頭。

「對不起。」

「不用道歉。」

這次廷舟回答得很快。

「就算在這裡，你也不用小聲說自己不想回去。」

他打開水瓶蓋，將瓶子放在杯旁。書妍喝了水，握著手機的手仍鬆不開。廷舟從那隻手上移開視線。

「先找離開的辦法。解釋那個人說過什麼，是之後的事。」

「還有我媽媽。她的醫藥費也是他付的。我如果直接走掉，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只靠我自己的錢，撐不了多久。」

廷舟聽了一會兒，把一張空白紙轉到她面前。

「我們先寫下今天最需要處理的事。」

紙上寫著母親、住處、法律諮詢。

她抬眼，廷舟放下筆。

「順序由你決定。」

書妍在母親兩字旁畫了個圈。接著在法律諮詢下面畫線，並在住處前面小小寫下「之後」。

「我想先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除了時予以前說會替我做的那些。」

廷舟點頭。

「我給你聯絡方式。鄭律師自己獨立開業，你可以直接委託。」

「不會是隻聽您吩咐的人吧？」

廷舟的嘴角第一次微微動了一下。

「如果是，我就不能介紹了。有好幾次，因為不聽我的話，讓我很傷腦筋。」

書妍也有那麼短短一瞬，差點笑了。可她的目光很快又回到手機螢幕上。

「您為什麼在調查時予？」

廷舟看向窗外。那不像迴避她，而是在斟酌用詞。

「我姊姊過世了。顧慧蓁檢察官。2019年的交通事故。」

他頓了片刻。

「姊姊調查的案子裡出現過鼎衡。光靠事故後留下的資料，還沒辦法釐清關聯。」

「您認為是時予做的？」

「我懷疑他。但想要確信，與能證明的事，終究不同。」

桌上的紙在燈光下顯得很白。書妍用手指壓住紙角。這個男人，也有還沒能完成的事。

「那您需要我的資料吧。」

「需要。」

廷舟沒有否認。

他的手碰到記錄付款日期的便條。

「我原本打算把這份資料帶到下一次內部會議。」

書妍的身體僵住。

「我還沒說要交給您。」

「我知道。」

廷舟把便條翻面。

「因為想著或許能幫到姊姊的事，是我心急了。會議會延期。公開範圍請你和鄭律師決定好，再告訴我。」

書妍盯著翻過去的紙，沒有移開視線。這個男人也想要資料。但在她給出回答時，他停下了手。

書妍看著廷舟放下的筆，把他親口做出的承諾寫在紙上。

「檔案我會先給律師看。」

「好。」

「沒有我的同意，請不要公開。也還不能告訴我媽媽。」

「明白。」

書妍接過名片，放進包裡。離開諮詢室來到大廳，司機傳來訊息，說很快就到。

廷舟只陪她走到電梯前。

「今天要不要再回那個家，不是你必須獨自處理的事。即使還沒聯絡上律師，遇到危險也請求助。」

「您能立刻過來嗎？」

廷舟看了她一眼。

「我會過去。如果情況緊急，別等我回覆，先報警。」

書妍摸著名片邊緣。

「就算我一直打電話？」

「我會接。」

這一次，廷舟沒有猶豫。

「這件事，我能答應你。」

她摸了摸錢包裡的兩張名片。

載她回去的車，仍是時予派來的。但明天能談話的人，多了一個。

上車前，書妍撥了鄭律師事務所的電話。廷舟在幾步之外，走向自己的車。

電話接通，她報出名字。請對方替她預約以後，呼吸突然卡住。

「讓我受傷的人，正在付我的治療費。」

握著手機的手更用力了。黑色轎車旁，站著時予派來的司機。書妍看著那邊，繼續說：

「也在付我媽媽的醫藥費。如果要離開那個家，我該先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