تسجيل الدخول翌日上午,主操場更衣室前的公布欄。
田徑隊的新跑道與時段分配表一貼出來,選手們便圍了上去,議論紛紛。
「喂,這分配也太過分了吧?」
「上午9點到11點,下午3點到5點,主場第3、4、5跑道,全給蔡若薇學姊和大四專用耶。」
「林沐晴呢?」
「沐晴?中午12點,太陽最毒的時候……還是PU都掀起來的第8跑道,跟副場那塊泥土地。」
看清表格的陳可心,氣得當場炸開。
「沐晴!馬總教練和若薇學姊根本就是故意整妳,要妳測驗失常吧!中午跑道地表熱到40度,要怎麼練起跑?而且第8跑道就在排水溝旁邊,地面凹凸不平,腳踝傷了怎麼辦!」
附近幾個同樣才大二的隊員,只敢交換眼色,沒人敢對馬振國排的表提出異議。
沐晴苦澀地牽了下嘴角。
馬振國慣用的報復手段。
文件壓不住她,就毀掉訓練環境,一點點磨掉她的狀態。卑劣得一如既往。
但她沒有把力氣浪費在發怒上。
「可心,沒關係。我沒時間站在這裡怪跑道。」
沐晴先用手機拍下分配表留證,隨即直奔行政大樓一樓、跑道管理室旁的許敏貞教練研究室。
叩、叩。
敲門走進去,正用平板分析分段成績的許教練抬起頭。
「進來,沐晴。」
她神色冷峻,顯然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
桌上就放著一份馬振國簽核過、偏心到了極點的分配表。
「看過了吧?馬振國為了護若薇,連遮都懶得遮了。」
「是,教練。但我不想拿這個當藉口。我想和您討論替代的訓練時間、場地。」
許教練眼中掠過欣慰的讚賞。
她沒有多說,只拉開旁邊的椅子。沐晴這才把一直背著的袋子卸下,放到膝上。
這位選手時代在100公尺、200公尺都曾叱吒賽場、凡事講原則的教練,很欣賞沐晴這股不退縮的韌勁。
「好。正式借用時段開始前,清晨5點30到7點,我把主操場第4跑道開給妳。管理室鑰匙我負責。下午5點以後,到照明開啟前的那1小時,妳用副場直道。我親自替妳按起跑計時器。」
許教練從抽屜裡取出沐晴上個賽季的起跑分析照片,都是高速攝影截下來的畫面。
「跟著馬振國練了1年,妳上身抬得太早。到30公尺之前,要壓住抬頭的衝動,把地面反作用力傳過整個身體。妳卻一過10公尺就猛地直起來,臀肌和腿後肌當然吃不消。」
「是,我也感覺第一步出去,髖部的折疊角度就鬆掉了。」
「嗯。離測驗沒幾天,但別急著硬改身體。先把第一步蹬出的姿勢找回來,讓身體能再跑出妳原本的11秒48,才是首要的事。」
專業而溫暖的指點,讓沐晴心裡重新生出踏實的底氣。
「謝謝教練!」
她低頭道謝,隨即開始準備清晨訓練。
***
隔天清晨5點30,主操場。
青藍色的晨霧尚未散去,涼意隨著每一次呼吸,深入肺腑。
沐晴坐在紅色跑道的第4道起跑架前,仔細繫緊釘鞋鞋帶。
可腦海裡的記憶,與如今21歲的身體之間,差距比想像中更大。
上一世協助景珩訓練時學會的跑法、反覆琢磨過的動作,都還鮮明。但眼下的身體經過馬振國1年毫無章法的過度訓練,臀肌與腿後肌的平衡已出現細微偏差。
急著縮短觸地時間,反而讓姿勢亂了。
從起跑架彈出的第一步。
「預備——砰!」
隨著許教練的信號蹬離起跑架,她的上身比預想更早抬了起來。
咚!
沒能完整承接地面傳回的力量,大腿後側猛地竄過一陣刺痛。
「唔……!」
沐晴踉蹌了一下,在20公尺處減速。
手持碼錶的許教練嚴厲指出問題。
「沐晴,身體又站起來了。第一步才落地,妳就先抬頭。記住剛才的感覺,等一下我們一起看影片,這次先把速度降下來再做。」
沐晴嚥了口唾沫,雙手撐住膝蓋。
『對,別急。先認清現在這副身體的極限。』
不能仗著上一世的記憶,就自以為什麼都辦得到。
她需要的是配合現有肌力與彈性,一步一步扎實建立起來的能力。
沐晴調勻呼吸,再次走回起跑架。
重新調整預備姿勢,反覆做低強度的基本動作,不讓骨盆搶先抬高。
清晨的跑道上,只剩粗重的喘息,和一滴滴落下的汗。
快到早上7點,訓練結束。她正往長椅走,一道高大的影子擋住了去路。
陸景珩。
其實從6點起,他就坐在看台最上排的遮棚裡,安靜地看著她訓練。
墨鏡後的視野模糊成片,可那道不斷回到起跑架、拍掉塵土又重新衝出去的倔強輪廓,卻鮮明得讓人眼睛發酸。
恍惚間,長椅旁握著水瓶的沐晴,與另一個畫面重疊。他想不起那是什麼時候,唯有呼喚他的聲音,熟悉得不可思議。
『學長,今天狀態怎麼樣?』
『學長,明天是陰天,護目鏡一定要帶。』
跑道上蹬地的聲音,把他拉回神。眼前的沐晴正比誰都熾烈地跑著自己的賽道。方才掠過腦海的模樣,卻怎麼也無法和此刻的她拼在一起。
望著那耀眼的身影,景珩心底生出古怪的歉疚,還有壓不下去的渴望。
他低頭面向穿著汗濕運動服的沐晴,沉聲開口。
「分配表,我看過了。」
她一抬頭,他便將手插進口袋,繼續說。
「我去跟馬振國說,把我的專用時段分給妳。用我的名義,他只能把主跑道讓出來。」
男子隊無人能及的王牌,準備動用自己的地位,直接替學妹解決不公。
這是上一世的景珩,絕不可能主動給出的體貼。
可沐晴還是堅定地搖了頭。
「學長,謝謝。但我不能接受。」
景珩眉頭一動。
「為什麼?在烈日下硬跑,測驗那天腿後肌就可能拉傷。」
「把你自己的時段也拿來給我,大家又會說我是靠著誰才進去的。我和教練已經找到能訓練的地方了。」
沐晴毫不閃躲地望著他。
「不過,有件事想請你幫忙。要是總教練之後改口,請你作證,說你看過今天這張分配表。我要求的,不是把學長的位子也給我。」
景珩屏住呼吸。
好意被一口回絕,他卻沒有不快。
反倒因她不肯依附任何人、要親自守住起跑線的坦然,心口細細地震了一下。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麼堅定的眼神?』
他靜靜地將臉轉向沐晴。
景珩一時找不到回答。原以為搬出自己的名字就能輕易擺平,她要的,卻是比特權更能長久留下的答案。
「……真固執。」
他低聲說著,轉過身。
這時,一直在跑道旁看著兩人的許敏貞叫住了他。
「陸景珩,過來一下。」
他走近,許教練銳利地打量他的腳踝與姿勢。
「景珩,你最近從起跑架蹬出去,視線總往左下方落。彎道差點踩線,這星期已經第三次了。前幾天,在通道也差點被跨欄架絆倒,是不是?」
景珩的呼吸霎時停住。
心臟猛地往下一墜,指尖一寸寸冷了。
許教練收起碼錶,語氣不容商量。
「別再硬撐訓練。今天就去大學附設醫院的眼科,做完整檢查。這是教練的指示。」
景珩的臉,瞬間白得沒有血色。
黑暗將至的預兆,宛如陰影,冷冷覆上明川體大的跑道。
幾天後,台北市青榕分局經濟犯罪偵查組前。陸承宇把黑色口罩壓得很低,在偵查人員帶領下走向押解車。針對侵占、業務背信,以及透過網路散布不實資訊、損害名譽等嫌疑,法院已迅速核准事先提出的羈押聲請。相機閃光不斷,他低著頭,狼狽地遮住臉。拿景珩的視網膜疾病當弱點,吞掉治療費,又用人頭門號與偽造對話企圖毀了沐晴的騙子,終究下場淒慘。校園匿名論壇與新聞留言裡,取代對她指責的,是經紀人遭羈押的消息,以及一篇篇支持兩名選手的文字。同時,明川體育大學校長直屬稽核室,也作出嚴正處分。馬振國被叫進會議室,在桌前接過冷冰冰的處分通知。「馬振國教練,您濫用職權,企圖壓下蔡若薇破壞釘鞋事件,以及明知陸承宇操作不實新聞,仍默許、協助的事實,均經專案稽核確認。依懲處委員會決議,減薪3個月,並全面剝奪田徑隊選手指導權與參賽名單核決權。」稽核主管冷靜宣讀。馬振國臉色發白,卻再沒有抗辯的理由。體育館大廳公告欄,貼出校方正式聲明,恢復林沐晴名譽,並全力支持陸景珩以T11選手身分挑戰國家隊。選手指導與參賽核准,統一交由許敏貞負責。沐晴拍下公告。這次,該由誰負責、誰來回答問題,名字都寫得明明白白。***景珩在顧律師的事務所,親筆簽下新的標準選手經紀合約。過去全權委託給堂哥承宇的合約效力與代理權,都已清理。舊約原件仍須用於後續究責,留在律師事務所保管。新合約,把決策權與代理業務範圍分開列明。他暫停朗讀條文的語音,追問是否還有任何行程,能在未經本人確認下被更動。承宇侵吞的75萬元德國診所預約金,相關帳戶假扣押與強制追回程序,也順利執行。「景珩,後續法律事宜,都交給我們事務所。你專心回到跑道上吧。」「謝謝,律師。」走出事務所,他深深吐出一口暢快的氣。不再任由卑劣的人擺佈,終於把人生的方向,完整握回自己手中。那才是真正的自由。***5月下旬,選手團搭機抵達澎湖,在望海田徑場集合。開闊的藍海那頭,吹來涼爽的初夏南風。棕櫚葉沙沙輕響,濃濃海味越過黑色玄武岩石牆,迎面而來。為下個月的國家隊最終選拔,以及往後的國際賽事做準備,夏季特別聯合移地訓練,正式開始。曾攪亂台北校園的惡意緋聞與喧囂,彷彿全被洗去。望海的紅色PU跑道上,只剩選手的粗喘與釘鞋敲地聲,清亮迴盪。「沐晴,前30公尺加速,別太早抬起上身!下巴收好,看前方地面!」噠、噠、噠!配合許敏貞俐落的口令,沐晴的銀色釘鞋,凌
星期二上午9點50分,台北市中心,台北新聞中心19樓休息室。厚重隔音門外,數百名記者的交談聲悶悶傳來。轉播攝影機腳架刮過地板的聲音,與閃光燈充電聲,凌亂交錯。站在鏡子前的陸景珩,安靜整好黑色西裝領口。深色墨鏡遮住雙眼,隱約仍透出緊張。可他握成拳的手指,已不再發抖。陪在身旁的周奕辰,輕拍他寬闊的肩。「別緊張,景珩。你在跑道流了多少汗,我們都知道。我在旁邊,就把準備好的,一件件說清楚。」他的法律代理人顧律師,也收好厚厚的資料夾,點了點頭。「警方科技犯罪偵查組,已就陸承宇的人頭門號、虛擬帳號建立IP,以及帳戶金流追查,提出所需的司法調查聲請。APEX台灣法務也配合記者會,送來正式支持聲明。都準備好了。」景珩深深吸氣。「走吧。」上午10點整,休息室門打開。他大步走上記者會台前。數十部攝影機的閃光,同時如瀑布般傾下。閃爍白光中,他挺直背,站到麥克風前。原本嘈雜的會場,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靜下。景珩平靜開口。「各位好,我是短跑選手,陸景珩。」低沉穩定的嗓音,透過喇叭,傳到會場每個角落。「針對最近媒體報導的健康狀況與私人爭議,今天,由我這個當事人,親自說明真相。我的身體、我作為選手的未來,不該由任何人扭曲代言,而應該用我自己的聲音說清楚。」台前螢幕,顯示出明華大學附設醫院的診斷證明。「我患有視網膜色素病變。不只是周邊視野,中心視力也嚴重受損,即使矯正,仍很難辨識形狀。4月25日,我在國內運動分級評估中,被判定為T11。現在,正與引導員一起準備選拔賽。」記者席,壓抑的嘆息與驚訝聲同時響起。曾經獨自在跑道奔馳的國手,正親自說明自己的新方向。可他臉上,沒有悲觀,也沒有自嘲。「我作為非身障短跑選手的道路,到這裡停下。但我身為田徑選手的人生,沒有結束。」他的聲音,漸漸添了沉穩的力量。「我會與專業引導員周奕辰一起,在帕運T11賽場,重新朝台灣第一面100公尺金牌奔跑。我們已在明川體大的正式協同跑測驗中,跑出11秒62,正為國家隊選拔做準備。」螢幕上,播放他在明川戴著遮光眼罩,與奕辰握著紅色引導繩,如風暴般穿過跑道的影片。視覺完全被遮住,卻仍以11秒62,強勁越過終點。影片播放時,他放開麥克風,安靜等候。直到奕辰講解畫面,說他們進入終點,他才重新握住麥克風。一名記者舉手,尖銳提問。「有人質疑,你曾隱瞞視力惡化,企圖留在一般賽事,影響
正午灼熱的陽光,從體育處大會議室的百葉窗縫隙透進來。行政大樓正門前,一早湧來的記者與攝影機,閃光不停。全因那些佔滿入口網站首頁、充滿惡意的八卦報導。【獨家】陸景珩「盲目的愛」?L姓學妹疑索取數十萬元訓練費……親友對話曝光。校園裡,竊竊私語與好奇的視線,翻騰不止。上一世,她會嚇得腦中一片空白,把自己關在房裡哭。想著「是不是我待在學長旁邊,才害了他」,被自責壓得窒息,將全世界的指責一個人吞下。可現在的沐晴,不一樣了。跟著許敏貞走向會議室,她的步伐沒有半點猶豫。牢牢握著訓練日誌、存摺影本與警方受理證明的指尖,冷靜得近乎冰涼。「不用現在就在這裡回答。問題先集中起來,只說已確認的事。撐不住,我會在旁邊替妳喊停。」「好,教練。我都準備好了。」沐晴堅定點頭。為了守住自己的起跑線,再泥濘的戰場,她也不躲。隔著會議室原木長桌,景珩的主要贊助商、大型運動品牌「APEX台灣」的行銷主管與兩名內部法務律師,神情凝重地坐在對面。桌上放著一份40頁的結算稽核報告,據說是景珩的堂哥兼經紀人陸承宇緊急提交給贊助商的。「後輩選手利用當事人身心脆弱狀態,不當詐取金錢及違約情事報告。」聽見封面上那行煽動性的字,景珩的下顎冷冷繃緊。APEX行銷主管清了清喉嚨,敲了敲文件夾。「陸景珩選手,過去3年,我們相信你的努力與鬥志,每年投入數百萬元訓練經費,也全力提供專用裝備。現在不只是隱瞞視力疾病,連把大筆訓練補助轉給學妹的疑慮,都被媒體報出來。今天若沒有明確說明,我們只能解約,並提出違約罰款求償。」那是贊助商毫不留情的最後通牒。上一世的景珩,恐怕會被「沒能保護她」的自責與絕望壓倒,自以為替她擋下責任,便把所有罪全攬在自己身上,退開。扮演拯救被貼上「騙錢女人」標籤的悲劇英雄,反倒永遠失去釐清真相的機會。但現在,他沒有動搖。戴著墨鏡的景珩,慢慢抬頭。「主管,請翻到報告第14頁。指稱沐晴向我索取75萬元套房押金與訓練費的那張通訊軟體截圖。」法務律師翻開對應頁面。他的聲音低而平靜,卻讓會議室空氣一點點結冰。「製作報告、又向媒體洩露資料的陸承宇,有沒有在送出之前,直接問過沐晴,確認事實?」行銷主管皺起眉。「這個……陸承宇表示,那是他以合約代理人及親屬的身分,親自彙整的內部資料。」「他一句都沒有向沐晴確認。那是捏造的。」景珩斬釘截鐵。這時,穿著訓練服、筆直坐在他身旁
星期一一早,明川體育大學校園便像被捅了蜂窩,徹底炸開。來往行政大樓的學生與運動隊員,盯著手機竊竊私語。沐晴踏進體育館入口,背後便扎來一道道刺人的目光。入口網站體育娛樂版第一名,掛著粗黑、煽動的標題。【獨家】田徑國手陸景珩,罹罕見失明疾病,恐被迫退役?【震撼】隱瞞視網膜色素病變繼續活動……與田徑學妹私密約會遭直擊!文章下方,是上週末兩人穿著便服,在大學街巷弄裡牽手的照片。沒有模糊,沒有遮掩,赤裸裸地擺著。「明川體大田徑隊明星陸景珩(22歲),罹患導致中心視力逐漸喪失的遺傳性視網膜疾病。據悉,近日已祕密申請視障運動分級。」「一名體壇人士透露,陸景珩與最近奪得春季賽冠軍的短跑新星林沐晴(21歲)私交密切,雙方疑以訓練支援、私人助理等名義,涉及大筆金錢往來。」沐晴讀著,眼底一寸寸結冰。『體壇人士……陸承宇。』景珩的堂哥兼經紀人,因收到委託合約終止通知而懷恨在心,惡意向媒體洩漏消息——除了他,還能有誰。想隱瞞病情吞贊助,失敗了,便把景珩的視障當成刺激八卦賣出去,企圖徹底毀掉他。醜陋的垂死掙扎。「沐晴,妳看到了嗎?」跑到宿舍大廳的可心,臉色發白,遞過手機。「從早上開始,新聞洗版,校園匿名論壇和田徑社群全鬧翻了。馬總教練還傳話,叫妳跟景珩學長,立刻去總教練室。」「我知道,可心。」沐晴深吸一口氣,重新背好包。若是上一世的她,早就怕得渾身發冷,哭著想「得保護學長,我來承擔就好」,然後慌慌張張對記者解釋。她本想再往下看留言,卻關掉畫面。手指總停在同一個地方。直到可心把包遞來,她才重新邁步。拿情緒去回應滿是謊言與扭曲的媒體操作,只會自己走進對方挖好的泥坑。***上午9點,主操場旁的總教練室。濃烈菸味與如履薄冰的緊張,充斥整間辦公室。已遭停職的馬振國,仍坐在尚未清空的辦公桌後。他像要掩飾自己早已失去參賽核決權,先將一疊列印新聞狠狠摔出來。「陸景珩!林沐晴!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腦子?」他粗大的手指,用力敲打新聞照片。「以為文件交到學校,就算沒事了?贊助商追究,可不是只有你們吃虧!非要在這個圈子裡自作主張,以後誰負責?」景珩戴著墨鏡,筆直站在桌前。面對暴躁的斥罵,聲音仍像刀鋒,冷而平穩。「馬總教練,我的視網膜疾病與分級評估,都是在帕拉運動協會及眼科專業認可醫療人員在場下,依法進行的正式程序。沒有向學校隱瞞,也已正式函報許敏貞教練和體育主管
春季賽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六,下午2點,台北青榕大學街。初夏濃綠的枝葉,在青榕公園的紅磚步道上投下深深樹蔭。週末人潮熱鬧。公園鐘塔前的長椅上,陸景珩穿著整齊的亞麻襯衫與長褲,安靜坐著。與平時總穿汗濕訓練服的他不同,眼前的青年輪廓乾淨、俐落,格外好看。他戴著耳機,默默聽手機語音地圖的步行指示。青榕站2號出口電梯的位置、導盲磚路線,還有事先訂位餐廳入口的階差高度。這是被判定視障後,他第一次獨自搭大眾運輸,來到這裡。他花了兩天確認路線,在車站也向站務人員問了電梯方向。到了目的地,緊張仍沒退,襯衫袖子摺起、放下,反覆兩次。他想在沐晴來之前,先平靜下來。「景珩學長!」清亮輕快的聲音,伴著腳步靠近。他抬頭,淡淡皂香順著風飄來。沐晴穿著淺藍色短袖襯衫洋裝,笑盈盈地站在面前。脫下釘鞋與運動服,她不再是跑道上目光凌厲的猛獸,而是再明亮不過的21歲女大學生。景珩唇邊,浮起溫柔的笑。「來得很早,沐晴。」「第一次看學長穿便服。天天都是訓練服,突然換上襯衫,不像田徑選手,倒像雜誌模特兒了。」她笑著打趣,讓他的耳廓悄悄泛紅。「妳今天聲音也不太一樣。沒有像訓練時那樣,一直催我。」兩人往安靜巷弄裡,事先訂好的義式餐廳走去。沐晴沒有硬抓住他的手臂,也沒有過度拉著他走。她只在身旁半步的距離,配合他的步調,讓他用白手杖與腳下的感覺,平穩跨過階差。餐廳裡流淌著輕柔爵士樂,窗外可見大學街的紅磚牆與攀附其上的常春藤。進店後,景珩用平板拍下菜單,透過文字朗讀功能,依序聽過菜名與價格,再選好要點的餐點。富含蛋白質的舒肥菲力牛排、瑞可塔起司沙拉,以及無糖葡萄柚氣泡飲。仔細維持菁英短跑選手的飲食,也沒有失去約會氣氛。那是他用心挑過的組合。景珩坐在沐晴對面,把餐巾整齊鋪在膝上。「沐晴,春季賽11秒28那支影片,教練附的分析,我聽超過10次了。過終點時,妳的髖部角度一直維持到最後。」「還不是學長在電話裡提醒我收下巴。少了那句,後段又要頂著風跑散了吧。」「不是。把提醒真正做出來,是妳自己的本事。」他輕輕笑著,握住水杯。上一世,他總是接受她的建議、她的照顧。沐晴笑著說,都來餐廳了,就先別聊成績。他明明答應了,過了一會兒卻又不自覺張嘴,才硬生生停住。等餐點上桌的時間,兩人終於不談訓練,改聊彼此瑣碎的日常。沐晴說起喜歡的網路漫畫,他老是把角色名字搞混。輪到介紹自己
明陽綜合運動場主場館,Mondo跑道第4道。電子起跑提示音,銳利地劃破巨大體育場的沉默。「女子大專組100公尺決賽,各跑道選手,各就各位。」隨著裁判肅然的口令,沐晴慢慢把雙腳放上起跑架。右邊第5跑道,站著身高174公分、體格出眾的東岳怪物新人,江映彤。準決賽成績,映彤11秒34,沐晴11秒35。相差僅0.01秒。兩名女王,誰都無法後退的較量。第2、第3與第6跑道,也都有各校大四的菁英短跑選手。可整座體育場的張力,幾乎全聚在第4與第5道之間。高處看台上,明川與東岳的大型加油布條迎風相接。終點線邊,企業隊的選才人員和國家隊教練團,同時握緊碼錶與攝影機,屏住呼吸。各校加油團在終點附近敲鼓吶喊。決賽的紅色Mondo跑道,被白晝的熱氣曬得滾燙。裁判們最後確認看板上的風速。【Wind:+0.8m/s(有效風速)】條件完美。連風,也像在祝福這場正面對決。沐晴用腳跟輕敲起跑架踏板,微調角度。短跑世界裡,0.01秒就能決定勝負。她把起跑架稍微挪動,再確認腳掌接觸踏板的位置。5月陽光傾瀉而下,亮得刺眼,也熱得灼人。遠處最前排看台的欄杆邊,陸景珩戴著墨鏡站著。引導員周奕辰陪在他身旁,默默看向第4跑道。景珩專心聽著場內廣播,生怕漏掉一句。奕辰簡短告訴他,沐晴正在調整起跑架。她仰頭看一眼終點外的藍天,深深吸氣。替別人扛起黑暗,卻被偷走自己起跑線的上一世,已不再重演。這次,她沒有替別人算著起跑時間。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有沒有發抖,又在鞋裡輕動腳趾。不是踩在誰的犧牲上,換來一場虛假的勝利。這是掛上自己的名字,靠自己的雙腳,衝向亞洲頂尖的耀眼舞台。沐晴俯身蹲到第4道,感受銀色碳板釘鞋上,7毫米金字塔形鞋釘穩穩咬住Mondo跑道。前腳45度,後腳60度。雙手牢牢撐在白色起跑線後,地面清冷的支撐感,沿著肩膀傳進脊背。起跑前,許教練最後的提醒,在耳邊掠過。『映彤過60公尺,加速會非常猛。前30公尺先拉開半步以上,70公尺後收住下巴,頂住風阻。』她目光一凜。「預備……」整座體育場,墜入巨大的寂靜。臀部猛地抬起,臀肌與腿後肌群繃緊,像拉到極限的弓弦。連呼吸都停住的剎那。砰!發令槍撕開空氣。沐晴的身體,以爆炸性的彈力射出去。起跑反應時間,0.125秒。30公尺之前,她沒有急著抬起身。每當蹬離起跑架後的姿勢開始鬆動,她就壓下想看隔壁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