تسجيل الدخول體育館前,樹影綿延的行道樹小徑。
暖暖的春日陽光穿過嫩綠葉隙,落得滿地斑駁。陸景珩周身的空氣,卻冷得像隆冬的霜。
許敏貞態度強硬地要求他就醫。此刻,他繃著臉,重新背好釘鞋袋。
眼睛彷彿不知道該落在哪裡,不安地摸索著泥地上的明暗交界。
「陸景珩學長。」
身後響起清亮、沉靜的聲音。
他一驚,回過頭。擦乾汗、換了輕便運動服的林沐晴,就站在那裡。
景珩俐落的下顎線驟然繃緊。
她是第一個撞見他狼狽狀態的學妹。若又要給他憐憫,或是那些拙劣的安慰,這次,他一定冷冷推開。
「什麼事?我現在很忙。」
「要去附設醫院,對吧?如果你打算一個人去門診,我可以陪你。」
景珩的眉毛兇狠地揚了起來。
「我為什麼要跟妳去醫院?只是眼睛進了點灰塵。我說過多少次,沒事。」
「學長,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沐晴毫不動搖,迎上他不穩的目光。
她眼裡沒有同情,只有身為每天碰面的短跑隊友,那份平靜的理性。
「要找掛號櫃檯,還要換檢查室。剛才在通道,你不是也差點撞上去?我可以幫你看路。要不要檢查,由你決定,但別一個人過去,反而受傷了。」
景珩呼吸一滯。
視野的弱點被她精準點破,心臟重重沉了下去。
「妳……到底知道我的眼睛怎麼了?憑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醫生。」
沐晴平靜地聳肩。
「所以才要去請專科醫師確認。我可以陪你去,但不會一起進診間。檢查結果要不要告訴總教練、告訴隊上,也完全由你自己決定。我只幫你看路。」
是否公開結果、如何判斷,她把主導權完完整整還給了他。
她沒有拿捏別人弱點、藉此擺布對方的意思,更沒有借廉價的同情抬高自己。
景珩嚥了口唾沫,面向她坦蕩的臉。
獨自搭公車,迷失在陌生醫院的走廊,說不定真的會從樓梯摔下去——那份恐懼,正從心底悄悄抬頭。
「……只到掛號櫃檯。不准靠近診間。」
他低低丟下這句話,先邁開腳步。
***
檢查結束的那天傍晚,沐晴在自助繳費機印出帳單,把收據放進景珩手裡。
「學長,搭計程車吧。捷運轉乘通道現在是下班尖峰,以你目前的視野,太危險了。」
景珩默默點頭。
兩人並肩坐進後座,回明川體大的整段路,車裡只有沉甸甸的安靜。
窗外掠過的台北霓虹,在景珩的視網膜上,暈成一團團蒼白的霧。
本該是短跑選手最耀眼的年紀,卻迎來了無法治癒的黑暗。
上一世面對這份絕望,景珩曾用酒與放縱糟蹋自己,最後又將沐晴拖進陰影,連她的人生也一併摧毀。
***
幾個小時前,明華大學附設醫院,眼科中心。
沐晴的提醒,完全正確。
大廳裡白色燈光閃耀,數百名病患與陪診家屬交錯往來。對景珩而言,這裡就像一座巨大的黑暗迷宮。
在縮成針孔般的視野裡,人影的輪廓碎裂、搖晃。
沐晴沒有緊緊挽住他,也沒有硬把他往前拉。
她只走在他的右側,領先半步,壓低聲音,告訴他前方的落腳處與柱子位置。
「前面自動門有不鏽鋼門檻,腳抬高一點。」
「再走三步,右邊是電梯。人比較多,我們往左邊牆靠。」
清楚而不囉唆的指引,讓景珩一次也沒有碰撞、踉蹌,便坐到了三樓特殊檢查室外的候診椅上。
如同說好的,沐晴獨自留在診間外的走廊,翻開一本田徑雜誌。
景珩一個人推門進去。
點完散瞳劑,接著是歷時1小時的詳細眼底攝影、Goldmann視野檢查,以及視網膜電位圖檢查(ERG)。
檢查全部結束,白髮的眼科教授將他的視網膜斷層影像放上螢幕,沉沉嘆了口氣。
「陸景珩選手,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夜間訓練看不清跑道?」
景珩的指尖微微發抖。
「……半年前開始不太敢在晚上練。在那之前,暗處就不舒服了。但熟悉的跑道,我以為還能撐。」
「熟悉的地方,可以靠身體記住的方向移動,但那不代表視力沒有變差。現在就算在亮處,小字和人臉也不容易辨認,對嗎?」
教授用雷射筆,指向螢幕上視網膜的周邊。
沿著視網膜外圍,密密麻麻散布著骨針狀的黑色色素沉著(Bone-spicule pigmentation)。
「這是典型的視網膜色素病變(Retinitis Pigmentosa),屬於遺傳性視網膜疾病。」
教授的語氣平淡,卻殘酷得讓人發冷。
「不只是周邊視野縮小,你的中心視力也有明顯損傷,即使配鏡矯正,辨認形狀的能力仍然很低。感覺光從哪裡來,和看得出物體,是兩回事。接下來要依照檢查結果,先確認你在移動、日常生活上需要哪些協助。」
那簡直是一道死刑宣告。
「已受損的視力,很難恢復到原來的程度。我們要處理合併的問題,也得一起討論如何運用剩餘視覺與其他感官,進行復健。你現在獨自全速跑100公尺很危險,先停止單獨的全力衝刺。」
景珩腦中,一瞬間全白了。
他的個人最佳,10秒23。
為了奧運決賽,拚得幾乎吐血的青春,竟在22歲的這個春天,徹底結束。這個事實像利刃,反覆剜進心臟。
推門走出診間時,他雙腿已完全失了力。
沐晴從走廊候診椅上站起,朝他走來。
景珩撐住冰冷的牆,大口喘息。
牙關咬得唇間都滲出血來。不敢承認的絕望,死死堵在喉嚨。
『完了。我的田徑……我的人生,就到這裡了。』
他垂下頭,抓住沐晴的衣角,近乎嘶吼地哀求。
「……林沐晴,這件事,妳不准跟任何人說。許教練也不行,馬振國也不行……誰都不行。」
他的手遲遲鬆不開她的衣角。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正是上一世,他綁住沐晴、依附著她的那副枷鎖。懦弱,卻又殘忍的沉默。
沐晴靜靜看著他發抖的肩。
沒有憐憫,也沒有責備。
她拉開了背包拉鍊。
從巴掌大的小袋裡取出一件東西,輕輕放上他顫抖的右掌。
柔軟、堅韌的尼龍纖維,落在手心,帶著些許重量。
那是一條長50公分的訓練用引導繩,中間縫著紅色魔鬼氈襯墊。
景珩愣愣地用指尖摸索掌心的物品。
「這是……什麼?」
沐晴抬眼望向他,先把套在手腕上的繩環引到他的指尖,讓他摸清形狀。
他顫著手,撫過那條紅色引導繩。
不過是50公分左右的尼龍繩帶。
摸到腕環時,他猜出這是一件運動器材。可究竟要怎麼用,他不知道,只能等她回答。
「這條繩……哪裡來的?」
「視障選手和引導員一起跑步時用的引導繩。我帶著它,想試試步行適應訓練。繩子不容易伸長,比較好感覺到旁邊人的動作。」
沐晴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
「不是要你現在決定。但如果學長還想再跑,就別只想著一個人硬撐,也找找其他方法吧。」
「不過,握住它也不代表就能立刻全速跑。得先和教練討論,從走路開始配合。」
景珩呼吸驀地一停。
「你的狀況,由你自己告訴教練。要公開到什麼程度,也一起商量。之後,我們再問問,有沒有能繼續訓練的方法。」
他的眼神,劇烈地晃動。
掌心裡那條紅色引導繩,竟像一團火,燙了起來。
幾天後,台北市青榕分局經濟犯罪偵查組前。陸承宇把黑色口罩壓得很低,在偵查人員帶領下走向押解車。針對侵占、業務背信,以及透過網路散布不實資訊、損害名譽等嫌疑,法院已迅速核准事先提出的羈押聲請。相機閃光不斷,他低著頭,狼狽地遮住臉。拿景珩的視網膜疾病當弱點,吞掉治療費,又用人頭門號與偽造對話企圖毀了沐晴的騙子,終究下場淒慘。校園匿名論壇與新聞留言裡,取代對她指責的,是經紀人遭羈押的消息,以及一篇篇支持兩名選手的文字。同時,明川體育大學校長直屬稽核室,也作出嚴正處分。馬振國被叫進會議室,在桌前接過冷冰冰的處分通知。「馬振國教練,您濫用職權,企圖壓下蔡若薇破壞釘鞋事件,以及明知陸承宇操作不實新聞,仍默許、協助的事實,均經專案稽核確認。依懲處委員會決議,減薪3個月,並全面剝奪田徑隊選手指導權與參賽名單核決權。」稽核主管冷靜宣讀。馬振國臉色發白,卻再沒有抗辯的理由。體育館大廳公告欄,貼出校方正式聲明,恢復林沐晴名譽,並全力支持陸景珩以T11選手身分挑戰國家隊。選手指導與參賽核准,統一交由許敏貞負責。沐晴拍下公告。這次,該由誰負責、誰來回答問題,名字都寫得明明白白。***景珩在顧律師的事務所,親筆簽下新的標準選手經紀合約。過去全權委託給堂哥承宇的合約效力與代理權,都已清理。舊約原件仍須用於後續究責,留在律師事務所保管。新合約,把決策權與代理業務範圍分開列明。他暫停朗讀條文的語音,追問是否還有任何行程,能在未經本人確認下被更動。承宇侵吞的75萬元德國診所預約金,相關帳戶假扣押與強制追回程序,也順利執行。「景珩,後續法律事宜,都交給我們事務所。你專心回到跑道上吧。」「謝謝,律師。」走出事務所,他深深吐出一口暢快的氣。不再任由卑劣的人擺佈,終於把人生的方向,完整握回自己手中。那才是真正的自由。***5月下旬,選手團搭機抵達澎湖,在望海田徑場集合。開闊的藍海那頭,吹來涼爽的初夏南風。棕櫚葉沙沙輕響,濃濃海味越過黑色玄武岩石牆,迎面而來。為下個月的國家隊最終選拔,以及往後的國際賽事做準備,夏季特別聯合移地訓練,正式開始。曾攪亂台北校園的惡意緋聞與喧囂,彷彿全被洗去。望海的紅色PU跑道上,只剩選手的粗喘與釘鞋敲地聲,清亮迴盪。「沐晴,前30公尺加速,別太早抬起上身!下巴收好,看前方地面!」噠、噠、噠!配合許敏貞俐落的口令,沐晴的銀色釘鞋,凌
星期二上午9點50分,台北市中心,台北新聞中心19樓休息室。厚重隔音門外,數百名記者的交談聲悶悶傳來。轉播攝影機腳架刮過地板的聲音,與閃光燈充電聲,凌亂交錯。站在鏡子前的陸景珩,安靜整好黑色西裝領口。深色墨鏡遮住雙眼,隱約仍透出緊張。可他握成拳的手指,已不再發抖。陪在身旁的周奕辰,輕拍他寬闊的肩。「別緊張,景珩。你在跑道流了多少汗,我們都知道。我在旁邊,就把準備好的,一件件說清楚。」他的法律代理人顧律師,也收好厚厚的資料夾,點了點頭。「警方科技犯罪偵查組,已就陸承宇的人頭門號、虛擬帳號建立IP,以及帳戶金流追查,提出所需的司法調查聲請。APEX台灣法務也配合記者會,送來正式支持聲明。都準備好了。」景珩深深吸氣。「走吧。」上午10點整,休息室門打開。他大步走上記者會台前。數十部攝影機的閃光,同時如瀑布般傾下。閃爍白光中,他挺直背,站到麥克風前。原本嘈雜的會場,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靜下。景珩平靜開口。「各位好,我是短跑選手,陸景珩。」低沉穩定的嗓音,透過喇叭,傳到會場每個角落。「針對最近媒體報導的健康狀況與私人爭議,今天,由我這個當事人,親自說明真相。我的身體、我作為選手的未來,不該由任何人扭曲代言,而應該用我自己的聲音說清楚。」台前螢幕,顯示出明華大學附設醫院的診斷證明。「我患有視網膜色素病變。不只是周邊視野,中心視力也嚴重受損,即使矯正,仍很難辨識形狀。4月25日,我在國內運動分級評估中,被判定為T11。現在,正與引導員一起準備選拔賽。」記者席,壓抑的嘆息與驚訝聲同時響起。曾經獨自在跑道奔馳的國手,正親自說明自己的新方向。可他臉上,沒有悲觀,也沒有自嘲。「我作為非身障短跑選手的道路,到這裡停下。但我身為田徑選手的人生,沒有結束。」他的聲音,漸漸添了沉穩的力量。「我會與專業引導員周奕辰一起,在帕運T11賽場,重新朝台灣第一面100公尺金牌奔跑。我們已在明川體大的正式協同跑測驗中,跑出11秒62,正為國家隊選拔做準備。」螢幕上,播放他在明川戴著遮光眼罩,與奕辰握著紅色引導繩,如風暴般穿過跑道的影片。視覺完全被遮住,卻仍以11秒62,強勁越過終點。影片播放時,他放開麥克風,安靜等候。直到奕辰講解畫面,說他們進入終點,他才重新握住麥克風。一名記者舉手,尖銳提問。「有人質疑,你曾隱瞞視力惡化,企圖留在一般賽事,影響
正午灼熱的陽光,從體育處大會議室的百葉窗縫隙透進來。行政大樓正門前,一早湧來的記者與攝影機,閃光不停。全因那些佔滿入口網站首頁、充滿惡意的八卦報導。【獨家】陸景珩「盲目的愛」?L姓學妹疑索取數十萬元訓練費……親友對話曝光。校園裡,竊竊私語與好奇的視線,翻騰不止。上一世,她會嚇得腦中一片空白,把自己關在房裡哭。想著「是不是我待在學長旁邊,才害了他」,被自責壓得窒息,將全世界的指責一個人吞下。可現在的沐晴,不一樣了。跟著許敏貞走向會議室,她的步伐沒有半點猶豫。牢牢握著訓練日誌、存摺影本與警方受理證明的指尖,冷靜得近乎冰涼。「不用現在就在這裡回答。問題先集中起來,只說已確認的事。撐不住,我會在旁邊替妳喊停。」「好,教練。我都準備好了。」沐晴堅定點頭。為了守住自己的起跑線,再泥濘的戰場,她也不躲。隔著會議室原木長桌,景珩的主要贊助商、大型運動品牌「APEX台灣」的行銷主管與兩名內部法務律師,神情凝重地坐在對面。桌上放著一份40頁的結算稽核報告,據說是景珩的堂哥兼經紀人陸承宇緊急提交給贊助商的。「後輩選手利用當事人身心脆弱狀態,不當詐取金錢及違約情事報告。」聽見封面上那行煽動性的字,景珩的下顎冷冷繃緊。APEX行銷主管清了清喉嚨,敲了敲文件夾。「陸景珩選手,過去3年,我們相信你的努力與鬥志,每年投入數百萬元訓練經費,也全力提供專用裝備。現在不只是隱瞞視力疾病,連把大筆訓練補助轉給學妹的疑慮,都被媒體報出來。今天若沒有明確說明,我們只能解約,並提出違約罰款求償。」那是贊助商毫不留情的最後通牒。上一世的景珩,恐怕會被「沒能保護她」的自責與絕望壓倒,自以為替她擋下責任,便把所有罪全攬在自己身上,退開。扮演拯救被貼上「騙錢女人」標籤的悲劇英雄,反倒永遠失去釐清真相的機會。但現在,他沒有動搖。戴著墨鏡的景珩,慢慢抬頭。「主管,請翻到報告第14頁。指稱沐晴向我索取75萬元套房押金與訓練費的那張通訊軟體截圖。」法務律師翻開對應頁面。他的聲音低而平靜,卻讓會議室空氣一點點結冰。「製作報告、又向媒體洩露資料的陸承宇,有沒有在送出之前,直接問過沐晴,確認事實?」行銷主管皺起眉。「這個……陸承宇表示,那是他以合約代理人及親屬的身分,親自彙整的內部資料。」「他一句都沒有向沐晴確認。那是捏造的。」景珩斬釘截鐵。這時,穿著訓練服、筆直坐在他身旁
星期一一早,明川體育大學校園便像被捅了蜂窩,徹底炸開。來往行政大樓的學生與運動隊員,盯著手機竊竊私語。沐晴踏進體育館入口,背後便扎來一道道刺人的目光。入口網站體育娛樂版第一名,掛著粗黑、煽動的標題。【獨家】田徑國手陸景珩,罹罕見失明疾病,恐被迫退役?【震撼】隱瞞視網膜色素病變繼續活動……與田徑學妹私密約會遭直擊!文章下方,是上週末兩人穿著便服,在大學街巷弄裡牽手的照片。沒有模糊,沒有遮掩,赤裸裸地擺著。「明川體大田徑隊明星陸景珩(22歲),罹患導致中心視力逐漸喪失的遺傳性視網膜疾病。據悉,近日已祕密申請視障運動分級。」「一名體壇人士透露,陸景珩與最近奪得春季賽冠軍的短跑新星林沐晴(21歲)私交密切,雙方疑以訓練支援、私人助理等名義,涉及大筆金錢往來。」沐晴讀著,眼底一寸寸結冰。『體壇人士……陸承宇。』景珩的堂哥兼經紀人,因收到委託合約終止通知而懷恨在心,惡意向媒體洩漏消息——除了他,還能有誰。想隱瞞病情吞贊助,失敗了,便把景珩的視障當成刺激八卦賣出去,企圖徹底毀掉他。醜陋的垂死掙扎。「沐晴,妳看到了嗎?」跑到宿舍大廳的可心,臉色發白,遞過手機。「從早上開始,新聞洗版,校園匿名論壇和田徑社群全鬧翻了。馬總教練還傳話,叫妳跟景珩學長,立刻去總教練室。」「我知道,可心。」沐晴深吸一口氣,重新背好包。若是上一世的她,早就怕得渾身發冷,哭著想「得保護學長,我來承擔就好」,然後慌慌張張對記者解釋。她本想再往下看留言,卻關掉畫面。手指總停在同一個地方。直到可心把包遞來,她才重新邁步。拿情緒去回應滿是謊言與扭曲的媒體操作,只會自己走進對方挖好的泥坑。***上午9點,主操場旁的總教練室。濃烈菸味與如履薄冰的緊張,充斥整間辦公室。已遭停職的馬振國,仍坐在尚未清空的辦公桌後。他像要掩飾自己早已失去參賽核決權,先將一疊列印新聞狠狠摔出來。「陸景珩!林沐晴!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腦子?」他粗大的手指,用力敲打新聞照片。「以為文件交到學校,就算沒事了?贊助商追究,可不是只有你們吃虧!非要在這個圈子裡自作主張,以後誰負責?」景珩戴著墨鏡,筆直站在桌前。面對暴躁的斥罵,聲音仍像刀鋒,冷而平穩。「馬總教練,我的視網膜疾病與分級評估,都是在帕拉運動協會及眼科專業認可醫療人員在場下,依法進行的正式程序。沒有向學校隱瞞,也已正式函報許敏貞教練和體育主管
春季賽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六,下午2點,台北青榕大學街。初夏濃綠的枝葉,在青榕公園的紅磚步道上投下深深樹蔭。週末人潮熱鬧。公園鐘塔前的長椅上,陸景珩穿著整齊的亞麻襯衫與長褲,安靜坐著。與平時總穿汗濕訓練服的他不同,眼前的青年輪廓乾淨、俐落,格外好看。他戴著耳機,默默聽手機語音地圖的步行指示。青榕站2號出口電梯的位置、導盲磚路線,還有事先訂位餐廳入口的階差高度。這是被判定視障後,他第一次獨自搭大眾運輸,來到這裡。他花了兩天確認路線,在車站也向站務人員問了電梯方向。到了目的地,緊張仍沒退,襯衫袖子摺起、放下,反覆兩次。他想在沐晴來之前,先平靜下來。「景珩學長!」清亮輕快的聲音,伴著腳步靠近。他抬頭,淡淡皂香順著風飄來。沐晴穿著淺藍色短袖襯衫洋裝,笑盈盈地站在面前。脫下釘鞋與運動服,她不再是跑道上目光凌厲的猛獸,而是再明亮不過的21歲女大學生。景珩唇邊,浮起溫柔的笑。「來得很早,沐晴。」「第一次看學長穿便服。天天都是訓練服,突然換上襯衫,不像田徑選手,倒像雜誌模特兒了。」她笑著打趣,讓他的耳廓悄悄泛紅。「妳今天聲音也不太一樣。沒有像訓練時那樣,一直催我。」兩人往安靜巷弄裡,事先訂好的義式餐廳走去。沐晴沒有硬抓住他的手臂,也沒有過度拉著他走。她只在身旁半步的距離,配合他的步調,讓他用白手杖與腳下的感覺,平穩跨過階差。餐廳裡流淌著輕柔爵士樂,窗外可見大學街的紅磚牆與攀附其上的常春藤。進店後,景珩用平板拍下菜單,透過文字朗讀功能,依序聽過菜名與價格,再選好要點的餐點。富含蛋白質的舒肥菲力牛排、瑞可塔起司沙拉,以及無糖葡萄柚氣泡飲。仔細維持菁英短跑選手的飲食,也沒有失去約會氣氛。那是他用心挑過的組合。景珩坐在沐晴對面,把餐巾整齊鋪在膝上。「沐晴,春季賽11秒28那支影片,教練附的分析,我聽超過10次了。過終點時,妳的髖部角度一直維持到最後。」「還不是學長在電話裡提醒我收下巴。少了那句,後段又要頂著風跑散了吧。」「不是。把提醒真正做出來,是妳自己的本事。」他輕輕笑著,握住水杯。上一世,他總是接受她的建議、她的照顧。沐晴笑著說,都來餐廳了,就先別聊成績。他明明答應了,過了一會兒卻又不自覺張嘴,才硬生生停住。等餐點上桌的時間,兩人終於不談訓練,改聊彼此瑣碎的日常。沐晴說起喜歡的網路漫畫,他老是把角色名字搞混。輪到介紹自己
明陽綜合運動場主場館,Mondo跑道第4道。電子起跑提示音,銳利地劃破巨大體育場的沉默。「女子大專組100公尺決賽,各跑道選手,各就各位。」隨著裁判肅然的口令,沐晴慢慢把雙腳放上起跑架。右邊第5跑道,站著身高174公分、體格出眾的東岳怪物新人,江映彤。準決賽成績,映彤11秒34,沐晴11秒35。相差僅0.01秒。兩名女王,誰都無法後退的較量。第2、第3與第6跑道,也都有各校大四的菁英短跑選手。可整座體育場的張力,幾乎全聚在第4與第5道之間。高處看台上,明川與東岳的大型加油布條迎風相接。終點線邊,企業隊的選才人員和國家隊教練團,同時握緊碼錶與攝影機,屏住呼吸。各校加油團在終點附近敲鼓吶喊。決賽的紅色Mondo跑道,被白晝的熱氣曬得滾燙。裁判們最後確認看板上的風速。【Wind:+0.8m/s(有效風速)】條件完美。連風,也像在祝福這場正面對決。沐晴用腳跟輕敲起跑架踏板,微調角度。短跑世界裡,0.01秒就能決定勝負。她把起跑架稍微挪動,再確認腳掌接觸踏板的位置。5月陽光傾瀉而下,亮得刺眼,也熱得灼人。遠處最前排看台的欄杆邊,陸景珩戴著墨鏡站著。引導員周奕辰陪在他身旁,默默看向第4跑道。景珩專心聽著場內廣播,生怕漏掉一句。奕辰簡短告訴他,沐晴正在調整起跑架。她仰頭看一眼終點外的藍天,深深吸氣。替別人扛起黑暗,卻被偷走自己起跑線的上一世,已不再重演。這次,她沒有替別人算著起跑時間。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有沒有發抖,又在鞋裡輕動腳趾。不是踩在誰的犧牲上,換來一場虛假的勝利。這是掛上自己的名字,靠自己的雙腳,衝向亞洲頂尖的耀眼舞台。沐晴俯身蹲到第4道,感受銀色碳板釘鞋上,7毫米金字塔形鞋釘穩穩咬住Mondo跑道。前腳45度,後腳60度。雙手牢牢撐在白色起跑線後,地面清冷的支撐感,沿著肩膀傳進脊背。起跑前,許教練最後的提醒,在耳邊掠過。『映彤過60公尺,加速會非常猛。前30公尺先拉開半步以上,70公尺後收住下巴,頂住風阻。』她目光一凜。「預備……」整座體育場,墜入巨大的寂靜。臀部猛地抬起,臀肌與腿後肌群繃緊,像拉到極限的弓弦。連呼吸都停住的剎那。砰!發令槍撕開空氣。沐晴的身體,以爆炸性的彈力射出去。起跑反應時間,0.125秒。30公尺之前,她沒有急著抬起身。每當蹬離起跑架後的姿勢開始鬆動,她就壓下想看隔壁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