تسجيل الدخول掌心的紅色尼龍引導繩,陌生而微涼。景珩攥緊拳,將它緊緊握住。
憤怒、羞恥,還有一絲不願承認的救贖,在胸口翻湧成激烈的漩渦。
「要我……抓著這個跑?」
他的嗓音粗啞地裂開。
「我曾經是國家隊選手。我是能自己跑出10秒23的陸景珩。現在卻要和別人綁著一條繩,才能跑?」
沐晴半步也沒退,冷靜地回應。
「10秒23是你跑出來的紀錄,沒錯。但剛才通道裡的欄架,你沒看見;在跑道上,你也踩空了。檢查完出來,你連走都走不穩。難道我裝作沒看見,事情就會改變?」
直指現實的話,讓景珩嘴唇微微發抖。
「接受它吧。眼睛看不見,心臟又沒有停止。腿也沒斷,為什麼先放棄?」
沐晴輕碰了一下他握著繩子的手。
「一個人不能跑,就學兩個人怎麼跑。把狀況誠實告訴許敏貞教練,從安全的低速適應訓練開始。這才是讓你留在跑道上的辦法。」
她沒有再停留,轉身往醫院出口走去。
景珩站在原地,低頭朝向掌心那條紅繩。
每一次攤開手,繩子就嵌在掌紋之間。那是踏進醫院前,他從未想過的一條路。他朝著沐晴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
***
隔天下午3點50,明川體大跑道研究室。
許敏貞拿著景珩遞上的醫院詳細檢查診斷書,陷入長久的沉默。
「視網膜色素病變……果然是這個。」
她眼裡浮起深深的惋惜與痛楚。
台灣短跑界如珍寶一般的王牌,竟遇上這樣殘酷的命運。
但景珩的神情已和昨天不同,眉眼間透著堅定。
「教練,我不想放棄田徑。我查過國際帕拉林匹克委員會(IPC)的T11級規定。有專業引導員陪同,我還能再站上跑道。」
許教練抬起頭,定定地望著他。
「只想著以前的成績,會很辛苦。獨自跑的習慣要重學,跟引導員磨合也需要時間。這樣,你還願意試?」
「我會承擔。只要還能跑,什麼都願意做。」
景珩攥緊拳。
「現在還不能高速跑。要先在遮蔽視覺的狀態下,從步行感覺、步幅配合這些低速協同基本練習開始。」
許教練拿起碼錶。
「我已經問過沐晴。這陣子,先請她當你的暖身搭檔。」
正說著,研究室的門開了,沐晴走進來。
她穿著訓練服,雙手叉腰,看向教練和景珩。
「教練,我有訓練條件。」
景珩轉向她。
沐晴對著他,明確劃下界線。
「下午5點以後。」
「什麼?」
「今天我和教練商量,把自己的春季選拔賽100公尺個人訓練,提前到下午4點至5點。我的訓練全部完成後,從5點開始,只幫學長做30分鐘步行適應。5點30一到,就結束。」
景珩眉頭微動。
換作以前的沐晴,早就把自己的訓練扔在一旁,整天守著他。
但現在,她不一樣了。
沐晴設定手機鬧鐘,放到桌上。5點30。景珩沒有看螢幕,而是聽著設定完成的提示音,在心裡重複那個時間。
他非但沒有生氣,心底某處,反而奇異地安定下來。
這女孩的人生,不會因為自己而破碎。這件事,竟讓他能夠呼吸。
「……好。5點,跑道見。」
***
其實下午4點到5點,沐晴訓練時,景珩就坐在跑道旁的長椅上,用耳朵聽著她的一切。
噠!噠!
鞋釘重擊紅色PU跑道,發出銳利的脆響。
她灼熱而粗重的呼吸,還有腳步壓向地面時,規律、俐落的節奏。
『好快……起跑蹬出的力量,比幾天前更銳利了。』
景珩難掩驚訝。
他忽然發現,自己從未這麼長久地聽過沐晴完全按照自己的速度奔跑。甚至,究竟有多少次認真關心過這個學妹的訓練,他都想不起來。
奔跑聲經過長椅,漸漸遠去。回到起跑線時,教練給了她幾句簡短的指點。片刻後,同樣的節拍再次響在跑道上。
沒有那個不斷消耗自己、只懂犧牲的身影。
下午5點整,主操場副跑道。
完整做完100公尺起跑間歇課表的沐晴,喘著氣,站到景珩面前。
他戴著厚實的遮光眼罩,身體僵直。
「學長,手腕伸出來。」
沐晴把紅色引導繩的魔鬼氈繞上他的左腕。
另一端的環,套在自己的右腕。
50公分的尼龍繩,在兩人之間拉開。
「先從走路開始。我出右腳時,你出左腳。步幅固定60公分。」
「知道了。」
「出發。一、二!」
才踏出第一步,節奏就徹底亂了。
看不見的恐懼,讓景珩下意識跨大步子。他向前一衝,猛地扯住沐晴的手腕。
「啊……!」
沐晴踉蹌著,差點一頭跌進他懷裡。
景珩慌忙停住,扶住她的肩。
兩人的距離近得連呼吸都碰在一起。
眼罩下,汗珠沿著景珩的下顎滑落。
「對不起……有沒有受傷?」
他的聲音裡滿是慌亂。
沐晴清了清喉嚨,從他懷前退開。
隔著引導繩傳來的灼熱脈動,彷彿一路爬上手背。
「沒事。別用力拉繩子。它不是拿來拖著人走的纜繩,是彼此傳遞訊號的連線。放鬆,感覺張力就好。」
兩人重新站上起點。
一、二。一、二。
試了十次、二十次,兩人的腳步,終於一點點疊成同一個節奏。
踏、踏。
跑鞋輕輕落地的聲音,在跑道上平穩迴盪。
景珩僵硬的肩,慢慢鬆了。
原來看不見,也還能往前。繩子那端傳來的節奏,像燈塔,替他照亮方向。
嗶嗶嗶——!
沐晴的手機計時器響了。
【5點30,結束】
她毫不猶豫,撕開腕上的魔鬼氈。
嘶啦。
繩帶鬆開,與景珩之間的連結斷了。
一股不捨,驀地刺進他心口。
「已經結束了?再10分鐘吧。」
他下意識朝繩子伸手。
沐晴輕輕推開他的手背,回答得斬釘截鐵。
「不行。說好的30分鐘到了。我還要收操伸展,然後去洗澡。」
景珩收回伸出去的手,擱到膝上。
還想留住她,但那條清楚的界線,讓他再也不能任性。
「……好。辛苦了。」
沐晴收完操,回了宿舍。
洗完澡,下午6點30,她經過操場旁的長椅時,腳步卻忽然停住。
暮色將跑道染紅的操場一角。
陸景珩一個人坐在長椅上。
晚霞映著長椅。聽見沐晴走近的腳步聲,景珩抬起頭。
他膝上放著一罐從便利商店買來、冰涼的運動飲料。
他輕輕把鋁罐遞向她。
「……喝吧。」
沐晴眨了眨眼,接過飲料。
罐身凝結的冷水珠,沾濕她的指尖。
「學長,你在這裡等了1小時?」
「嗯。」
景珩摘下墨鏡,露出很淡的笑。
黑眸的焦點雖然模糊,裡頭的溫度,卻比春日的晚霞還暖。
「想跟妳說,剛才最後那段衝刺跑得很好。4點半,第三趟間歇。到最後,腳步聲都很輕。所以買了這個,等妳洗完澡出來。」
沐晴的心口,輕輕一顫。
等待的人,換了。
上一世,整整7年,總是她漫無止境地等著景珩訓練結束。
此刻,她握著他遞來的飲料。不像從前,連喝一口的時間都沒有,就得趕著去找下一件事做。她不必急著去哪裡。沐晴把包放在了長椅旁。
「學長,謝謝。」
她握住飲料罐,笑得明亮。
全新季節的風,輕快地掠過了屬於兩人的跑道。
幾天後,台北市青榕分局經濟犯罪偵查組前。陸承宇把黑色口罩壓得很低,在偵查人員帶領下走向押解車。針對侵占、業務背信,以及透過網路散布不實資訊、損害名譽等嫌疑,法院已迅速核准事先提出的羈押聲請。相機閃光不斷,他低著頭,狼狽地遮住臉。拿景珩的視網膜疾病當弱點,吞掉治療費,又用人頭門號與偽造對話企圖毀了沐晴的騙子,終究下場淒慘。校園匿名論壇與新聞留言裡,取代對她指責的,是經紀人遭羈押的消息,以及一篇篇支持兩名選手的文字。同時,明川體育大學校長直屬稽核室,也作出嚴正處分。馬振國被叫進會議室,在桌前接過冷冰冰的處分通知。「馬振國教練,您濫用職權,企圖壓下蔡若薇破壞釘鞋事件,以及明知陸承宇操作不實新聞,仍默許、協助的事實,均經專案稽核確認。依懲處委員會決議,減薪3個月,並全面剝奪田徑隊選手指導權與參賽名單核決權。」稽核主管冷靜宣讀。馬振國臉色發白,卻再沒有抗辯的理由。體育館大廳公告欄,貼出校方正式聲明,恢復林沐晴名譽,並全力支持陸景珩以T11選手身分挑戰國家隊。選手指導與參賽核准,統一交由許敏貞負責。沐晴拍下公告。這次,該由誰負責、誰來回答問題,名字都寫得明明白白。***景珩在顧律師的事務所,親筆簽下新的標準選手經紀合約。過去全權委託給堂哥承宇的合約效力與代理權,都已清理。舊約原件仍須用於後續究責,留在律師事務所保管。新合約,把決策權與代理業務範圍分開列明。他暫停朗讀條文的語音,追問是否還有任何行程,能在未經本人確認下被更動。承宇侵吞的75萬元德國診所預約金,相關帳戶假扣押與強制追回程序,也順利執行。「景珩,後續法律事宜,都交給我們事務所。你專心回到跑道上吧。」「謝謝,律師。」走出事務所,他深深吐出一口暢快的氣。不再任由卑劣的人擺佈,終於把人生的方向,完整握回自己手中。那才是真正的自由。***5月下旬,選手團搭機抵達澎湖,在望海田徑場集合。開闊的藍海那頭,吹來涼爽的初夏南風。棕櫚葉沙沙輕響,濃濃海味越過黑色玄武岩石牆,迎面而來。為下個月的國家隊最終選拔,以及往後的國際賽事做準備,夏季特別聯合移地訓練,正式開始。曾攪亂台北校園的惡意緋聞與喧囂,彷彿全被洗去。望海的紅色PU跑道上,只剩選手的粗喘與釘鞋敲地聲,清亮迴盪。「沐晴,前30公尺加速,別太早抬起上身!下巴收好,看前方地面!」噠、噠、噠!配合許敏貞俐落的口令,沐晴的銀色釘鞋,凌
星期二上午9點50分,台北市中心,台北新聞中心19樓休息室。厚重隔音門外,數百名記者的交談聲悶悶傳來。轉播攝影機腳架刮過地板的聲音,與閃光燈充電聲,凌亂交錯。站在鏡子前的陸景珩,安靜整好黑色西裝領口。深色墨鏡遮住雙眼,隱約仍透出緊張。可他握成拳的手指,已不再發抖。陪在身旁的周奕辰,輕拍他寬闊的肩。「別緊張,景珩。你在跑道流了多少汗,我們都知道。我在旁邊,就把準備好的,一件件說清楚。」他的法律代理人顧律師,也收好厚厚的資料夾,點了點頭。「警方科技犯罪偵查組,已就陸承宇的人頭門號、虛擬帳號建立IP,以及帳戶金流追查,提出所需的司法調查聲請。APEX台灣法務也配合記者會,送來正式支持聲明。都準備好了。」景珩深深吸氣。「走吧。」上午10點整,休息室門打開。他大步走上記者會台前。數十部攝影機的閃光,同時如瀑布般傾下。閃爍白光中,他挺直背,站到麥克風前。原本嘈雜的會場,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靜下。景珩平靜開口。「各位好,我是短跑選手,陸景珩。」低沉穩定的嗓音,透過喇叭,傳到會場每個角落。「針對最近媒體報導的健康狀況與私人爭議,今天,由我這個當事人,親自說明真相。我的身體、我作為選手的未來,不該由任何人扭曲代言,而應該用我自己的聲音說清楚。」台前螢幕,顯示出明華大學附設醫院的診斷證明。「我患有視網膜色素病變。不只是周邊視野,中心視力也嚴重受損,即使矯正,仍很難辨識形狀。4月25日,我在國內運動分級評估中,被判定為T11。現在,正與引導員一起準備選拔賽。」記者席,壓抑的嘆息與驚訝聲同時響起。曾經獨自在跑道奔馳的國手,正親自說明自己的新方向。可他臉上,沒有悲觀,也沒有自嘲。「我作為非身障短跑選手的道路,到這裡停下。但我身為田徑選手的人生,沒有結束。」他的聲音,漸漸添了沉穩的力量。「我會與專業引導員周奕辰一起,在帕運T11賽場,重新朝台灣第一面100公尺金牌奔跑。我們已在明川體大的正式協同跑測驗中,跑出11秒62,正為國家隊選拔做準備。」螢幕上,播放他在明川戴著遮光眼罩,與奕辰握著紅色引導繩,如風暴般穿過跑道的影片。視覺完全被遮住,卻仍以11秒62,強勁越過終點。影片播放時,他放開麥克風,安靜等候。直到奕辰講解畫面,說他們進入終點,他才重新握住麥克風。一名記者舉手,尖銳提問。「有人質疑,你曾隱瞞視力惡化,企圖留在一般賽事,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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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一早,明川體育大學校園便像被捅了蜂窩,徹底炸開。來往行政大樓的學生與運動隊員,盯著手機竊竊私語。沐晴踏進體育館入口,背後便扎來一道道刺人的目光。入口網站體育娛樂版第一名,掛著粗黑、煽動的標題。【獨家】田徑國手陸景珩,罹罕見失明疾病,恐被迫退役?【震撼】隱瞞視網膜色素病變繼續活動……與田徑學妹私密約會遭直擊!文章下方,是上週末兩人穿著便服,在大學街巷弄裡牽手的照片。沒有模糊,沒有遮掩,赤裸裸地擺著。「明川體大田徑隊明星陸景珩(22歲),罹患導致中心視力逐漸喪失的遺傳性視網膜疾病。據悉,近日已祕密申請視障運動分級。」「一名體壇人士透露,陸景珩與最近奪得春季賽冠軍的短跑新星林沐晴(21歲)私交密切,雙方疑以訓練支援、私人助理等名義,涉及大筆金錢往來。」沐晴讀著,眼底一寸寸結冰。『體壇人士……陸承宇。』景珩的堂哥兼經紀人,因收到委託合約終止通知而懷恨在心,惡意向媒體洩漏消息——除了他,還能有誰。想隱瞞病情吞贊助,失敗了,便把景珩的視障當成刺激八卦賣出去,企圖徹底毀掉他。醜陋的垂死掙扎。「沐晴,妳看到了嗎?」跑到宿舍大廳的可心,臉色發白,遞過手機。「從早上開始,新聞洗版,校園匿名論壇和田徑社群全鬧翻了。馬總教練還傳話,叫妳跟景珩學長,立刻去總教練室。」「我知道,可心。」沐晴深吸一口氣,重新背好包。若是上一世的她,早就怕得渾身發冷,哭著想「得保護學長,我來承擔就好」,然後慌慌張張對記者解釋。她本想再往下看留言,卻關掉畫面。手指總停在同一個地方。直到可心把包遞來,她才重新邁步。拿情緒去回應滿是謊言與扭曲的媒體操作,只會自己走進對方挖好的泥坑。***上午9點,主操場旁的總教練室。濃烈菸味與如履薄冰的緊張,充斥整間辦公室。已遭停職的馬振國,仍坐在尚未清空的辦公桌後。他像要掩飾自己早已失去參賽核決權,先將一疊列印新聞狠狠摔出來。「陸景珩!林沐晴!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腦子?」他粗大的手指,用力敲打新聞照片。「以為文件交到學校,就算沒事了?贊助商追究,可不是只有你們吃虧!非要在這個圈子裡自作主張,以後誰負責?」景珩戴著墨鏡,筆直站在桌前。面對暴躁的斥罵,聲音仍像刀鋒,冷而平穩。「馬總教練,我的視網膜疾病與分級評估,都是在帕拉運動協會及眼科專業認可醫療人員在場下,依法進行的正式程序。沒有向學校隱瞞,也已正式函報許敏貞教練和體育主管
春季賽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六,下午2點,台北青榕大學街。初夏濃綠的枝葉,在青榕公園的紅磚步道上投下深深樹蔭。週末人潮熱鬧。公園鐘塔前的長椅上,陸景珩穿著整齊的亞麻襯衫與長褲,安靜坐著。與平時總穿汗濕訓練服的他不同,眼前的青年輪廓乾淨、俐落,格外好看。他戴著耳機,默默聽手機語音地圖的步行指示。青榕站2號出口電梯的位置、導盲磚路線,還有事先訂位餐廳入口的階差高度。這是被判定視障後,他第一次獨自搭大眾運輸,來到這裡。他花了兩天確認路線,在車站也向站務人員問了電梯方向。到了目的地,緊張仍沒退,襯衫袖子摺起、放下,反覆兩次。他想在沐晴來之前,先平靜下來。「景珩學長!」清亮輕快的聲音,伴著腳步靠近。他抬頭,淡淡皂香順著風飄來。沐晴穿著淺藍色短袖襯衫洋裝,笑盈盈地站在面前。脫下釘鞋與運動服,她不再是跑道上目光凌厲的猛獸,而是再明亮不過的21歲女大學生。景珩唇邊,浮起溫柔的笑。「來得很早,沐晴。」「第一次看學長穿便服。天天都是訓練服,突然換上襯衫,不像田徑選手,倒像雜誌模特兒了。」她笑著打趣,讓他的耳廓悄悄泛紅。「妳今天聲音也不太一樣。沒有像訓練時那樣,一直催我。」兩人往安靜巷弄裡,事先訂好的義式餐廳走去。沐晴沒有硬抓住他的手臂,也沒有過度拉著他走。她只在身旁半步的距離,配合他的步調,讓他用白手杖與腳下的感覺,平穩跨過階差。餐廳裡流淌著輕柔爵士樂,窗外可見大學街的紅磚牆與攀附其上的常春藤。進店後,景珩用平板拍下菜單,透過文字朗讀功能,依序聽過菜名與價格,再選好要點的餐點。富含蛋白質的舒肥菲力牛排、瑞可塔起司沙拉,以及無糖葡萄柚氣泡飲。仔細維持菁英短跑選手的飲食,也沒有失去約會氣氛。那是他用心挑過的組合。景珩坐在沐晴對面,把餐巾整齊鋪在膝上。「沐晴,春季賽11秒28那支影片,教練附的分析,我聽超過10次了。過終點時,妳的髖部角度一直維持到最後。」「還不是學長在電話裡提醒我收下巴。少了那句,後段又要頂著風跑散了吧。」「不是。把提醒真正做出來,是妳自己的本事。」他輕輕笑著,握住水杯。上一世,他總是接受她的建議、她的照顧。沐晴笑著說,都來餐廳了,就先別聊成績。他明明答應了,過了一會兒卻又不自覺張嘴,才硬生生停住。等餐點上桌的時間,兩人終於不談訓練,改聊彼此瑣碎的日常。沐晴說起喜歡的網路漫畫,他老是把角色名字搞混。輪到介紹自己
明陽綜合運動場主場館,Mondo跑道第4道。電子起跑提示音,銳利地劃破巨大體育場的沉默。「女子大專組100公尺決賽,各跑道選手,各就各位。」隨著裁判肅然的口令,沐晴慢慢把雙腳放上起跑架。右邊第5跑道,站著身高174公分、體格出眾的東岳怪物新人,江映彤。準決賽成績,映彤11秒34,沐晴11秒35。相差僅0.01秒。兩名女王,誰都無法後退的較量。第2、第3與第6跑道,也都有各校大四的菁英短跑選手。可整座體育場的張力,幾乎全聚在第4與第5道之間。高處看台上,明川與東岳的大型加油布條迎風相接。終點線邊,企業隊的選才人員和國家隊教練團,同時握緊碼錶與攝影機,屏住呼吸。各校加油團在終點附近敲鼓吶喊。決賽的紅色Mondo跑道,被白晝的熱氣曬得滾燙。裁判們最後確認看板上的風速。【Wind:+0.8m/s(有效風速)】條件完美。連風,也像在祝福這場正面對決。沐晴用腳跟輕敲起跑架踏板,微調角度。短跑世界裡,0.01秒就能決定勝負。她把起跑架稍微挪動,再確認腳掌接觸踏板的位置。5月陽光傾瀉而下,亮得刺眼,也熱得灼人。遠處最前排看台的欄杆邊,陸景珩戴著墨鏡站著。引導員周奕辰陪在他身旁,默默看向第4跑道。景珩專心聽著場內廣播,生怕漏掉一句。奕辰簡短告訴他,沐晴正在調整起跑架。她仰頭看一眼終點外的藍天,深深吸氣。替別人扛起黑暗,卻被偷走自己起跑線的上一世,已不再重演。這次,她沒有替別人算著起跑時間。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有沒有發抖,又在鞋裡輕動腳趾。不是踩在誰的犧牲上,換來一場虛假的勝利。這是掛上自己的名字,靠自己的雙腳,衝向亞洲頂尖的耀眼舞台。沐晴俯身蹲到第4道,感受銀色碳板釘鞋上,7毫米金字塔形鞋釘穩穩咬住Mondo跑道。前腳45度,後腳60度。雙手牢牢撐在白色起跑線後,地面清冷的支撐感,沿著肩膀傳進脊背。起跑前,許教練最後的提醒,在耳邊掠過。『映彤過60公尺,加速會非常猛。前30公尺先拉開半步以上,70公尺後收住下巴,頂住風阻。』她目光一凜。「預備……」整座體育場,墜入巨大的寂靜。臀部猛地抬起,臀肌與腿後肌群繃緊,像拉到極限的弓弦。連呼吸都停住的剎那。砰!發令槍撕開空氣。沐晴的身體,以爆炸性的彈力射出去。起跑反應時間,0.125秒。30公尺之前,她沒有急著抬起身。每當蹬離起跑架後的姿勢開始鬆動,她就壓下想看隔壁跑道